洛玉琅定睛一看,是只山鸡,轻声回她,“再馋,也要忍忍,寺中不好杀生。”

    “谁馋了,我不过以为是兔子。”穆十四娘自然不会承认,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素餐,居然老是想起,洛玉琅当初在红崖山落难时,烤制的兔子。

    “兔子也不好杀的。”洛玉琅接着说道。

    穆十四娘轻轻踢了他一脚,之后挑衅了看着他。

    洛玉琅挑了眉回看她,“你确实与当初不一样了。”

    “现在的我,可没以前那么好诓骗了。”穆十四娘得意地说完,洛玉琅温和地看她,“夫人说的是。”

    走到与后山的分岔路口,穆十四娘起了兴致,“不如我去后山看看吧?”

    洛玉琅愣了下神,摇头说道:“今日风大,你手凉,我们先回去。等有了晚霞,再来不迟。”

    回去的路上,穆十四娘见他神色微变,担忧地问他,“可是不舒服?”

    洛玉琅虽摇头表示无妨,安抚过她之后,回头望向后山的方向,敛了神色。

    方才穆十四娘一提起后山,分明感觉到内心一阵波动,与那厮朝夕相处了年余,这种感觉属于谁,自己再清楚不过。

    广福寺的后山,与红崖有几分相似,他不能轻易冒险。

    越想越后怕,送穆十四娘回房之后,独自去了大殿,默念了十数遍《金刚经》,全身湿透之后,才将那份奇怪的感觉驱散。

    乘着夜色步出大殿,头顶那弯冷月,照得他身影细长。一如阴魂不散的那抹邪祟,任他前进或是后退,皆如影随行,摆不脱甩不掉。

    洛玉琅渐渐心烦意乱,顺手操起庭院里的扫把狠狠向影子扫去。

    “阿弥陀佛。”一声梵音响起,方丈缓缓走了出来,音调不高,却让洛玉琅瞬时恢复了清明。

    他赶紧敛了心神,放下手边的扫把。

    “洛家主,深夜至此为大殿除尘,真是诚心之人。”方丈依然言语谦和,洛玉琅却不敢大意,佛门正道,最忌邪祟,他不知道,方丈若是知道实情,会如何待他。

    “一觉醒来,再难入眠,索性来前殿走走,看月华胜雪,起了兴致。”

    方丈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却也未深究。

    “初识时,我便说过,洛家主身有佛性。这半月来,洛家主潜心问禅,可有收获?”

    洛玉琅答道:“弟子学浅,若问收获,便是心静如水,不再似往日般浮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人皆道《金刚经》可宁神护体,殊不知,唯有放下自我,才能了悟无我。”方丈目光如炬,又说了句,“洛家主若想宁神护体,不如再添样《心经》吧。”

    洛玉琅自然轻声谢过,方丈走后,他突然想起,当初玄诚道人就是方丈向父亲举荐的,虽然佛道不分家,可方丈分明和玄诚道人十分熟悉。

    疑心生暗鬼,他现在草木皆兵,越发觉得方丈话中有话。

    但他确实是凭着穆十四娘所绣的经幡逃脱巨蛇的禁锢,说明佛家法度的正气确实对巨蛇有克制之功。

    反正了无睡意,干脆重新回了大殿,翻出一旁的《心经》,就着佛前的烛火,念了一遍,果然腹中又开始翻腾,仔细感悟了之后,确定是腹中那颗珠子所致。

    第二百九十七章

    所谓病急乱投医,洛玉琅盘腿坐于佛前,诵念着经文,腹中那团火热烧灼得越厉害,他越心安。

    穆十四娘这边,因为是第二次绣,速度要快上许多,原本以为经幡大些会慢上许多,没承想进度并不慢。

    唯一担心的就是,符文字形大些,所需的丝线自然费得多些,又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素,气血有亏的她觉得起身时,总有些头昏。

    怕洛玉琅担心,再不提去后山之事,反而喜欢在他得空时,窝在他怀里,静静陪他看经书。

    洛玉琅看她画的降妖除魔图样,按图索骥寻了经书,当成故事讲给她听。

    穆十四娘才明白,自己绣的是当初释迦摩尼即将证悟成佛,以禅定、慈悲和智慧,化解欲望之主魔王波旬派来的魔众袭扰,释迦最终通过磨炼,降服了心魔和外魔,证得觉悟的故事。

    洛玉琅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加之穆十四娘对那些鬼怪早就记在心中,吓得根本不敢独自熄灯去睡。

    还好他早已习惯白日里在大殿里打坐歇息,晚间并不困,干脆守着她。

    穆十四娘睡着了都不肯松开他的手,洛玉琅看着她的睡容,“平日里见你张牙舞爪惯了,居然忘了你根本就是一个没胆的小免子,这才哪到哪,就怕成这样。”

    想来又觉得欣慰,自己现在这样,她居然没有敬而远之,也算是自己的造化了。

    回味着自己给她讲的故事,开始了悟《金刚经》的真谛,只要自己坚定内心,也能像佛祖那样,降服心内心外之魔,正本清源。

    由此想起方丈那晚的话,‘唯有放下自我,才能了悟无我。’岂不正是点化自己。

    想着自己还由此怀疑方丈的用心,真有于心有愧,太小人之心了。

    想起巨蛇曾经说过挑中自己的原因,不过八岁稚童便执念顽强。现在看来,巨蛇能孤苦地存活将近千年,不就是靠着一股执念坚持下来。

    无论《金刚经》或是《心经》都是让自己放下执念,回归无我。

    可他不能放下身边的人,放下年迈的父亲,他做不到,也不想做。

    经历的坎坷越多,这股执念越深。他不相信这世间没有克制之法。

    趁着穆十四娘熟睡,去看了她所绣的经幡,手抚上经幡中的符文时,腹中又是一阵激荡,比坐在大殿上更加强烈。

    他怎能不明白是何缘故,心中一阵绞痛,这丫头,怪不得自己在时,从不刺绣,竟是因为要瞒着他以血浸染丝线。

    心潮澎湃,手抚着符文,任由腹中之火如何翻腾,都盖不过他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