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二人离京南下途中,事情有了微妙转变。

    那一夜,大队人马在一县城的驿馆停驻,宋显扬生怕地方简陋,委屈了饶蔓如,遂亲自去她所在的房间打点诸事。

    原以为会遭她一番冷嘲热讽,如往常般悻悻而归,没想到,她慵懒斜倚榻上,纤纤玉手摆弄着裙带,一双水眸暗含春色。

    宋显扬心念一动,示意让丫鬟仆役退下,他需与郡王妃好好聊聊。

    一聊,又是一夜意乱情迷、蚀骨销魂。

    然而天一亮,饶蔓如竟又回到平常的冷漠状,教宋显扬摸不着头脑。

    此后连续好几回,他夜间敲开饶蔓如的房门,皆获共度良宵的机会。

    他的妻子夜里娇媚万状,勾得他欲罢不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白天则像换了个人,爱理不理,他方察觉有异——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偷换了饶蔓如的香。

    宋显扬无须多问,已猜出是母妃派人干的好事,不知该喜该悲。

    所幸,有了更多的肌肤之亲后,饶蔓如待他的态度日渐好了些,慢慢与之同饮食,相携散步,也不再抗拒他的亲近,宛若正常夫妻。

    可惜,秋后抵达北海藩地时,临时改建而成的郡王府实在过于寒碜,导致饶蔓如极为不悦,大发雷霆,辛苦培养的夫妻感情瞬即磨灭了一半。

    正逢她初怀身孕,挑食、暴躁,宋显扬又是哄又是劝,关怀备至,仍被折腾得周身不畅。

    无意中发现饶蔓如对合浦珍珠爱不释手,他下令让众人到当地搜刮。

    合浦珠早在先帝在世时,已明令禁止开采,时人为求生计,想出了一套养珠法。

    养珠人取稍大的蚌蛤,以清水浸之,趁其开口时急投以人造珠核,此后频繁更换清水,经个两三年时日,即可得真珠。

    人工养殖的珍珠耗时耗力,未获大力推广时,产量极少,且大多进贡皇家,挑剩下的良莠不齐,入不了饶蔓如的眼。

    因此,宋显扬想着山高皇帝远,便打着养殖合浦珍珠的名义,暗中派人让珠民下海取珠,一为填补匮乏的资金,二为博美人一笑。

    花了半年,期间经历了外祖父被削爵、母妃被送入山中清修等巨大波折,他沮丧过、怨恨过,依旧怀着对未出生孩子的渴望,一忍再忍。

    他命人当地最好的工匠精挑细选,精心打造了一系列璎珞、腰链、步禁、耳坠子等首饰,一拿到手,便以精美锦盒装好,立即赶去给夫人献宝。

    此刻,被饶蔓如的贴身丫鬟拦在回廊前,宋显扬的勃勃兴致似被浇了盆冷水。

    他悄然追问:“郡王妃当真入睡了?”

    丫鬟垂目道:“是。”

    宋显扬又道:“近日新做了套合浦珠的首饰,本想早些拿给她看看是否合意,如不喜欢,本王再叫人改一改,不过……也不急在一时。”

    他堂堂一郡王,自娶妻后再未招惹其他女子,即便饶蔓如孕中性情难测,不容他行房事,他亦规规矩矩,连个丫头也未曾触碰,可谓隐忍至极。

    上辈子究竟造的什么孽!

    叹了口气,他手捧锦盒,转身离开。

    …………

    丫鬟恭谨送宋显扬出院落,掩上大门,退回卧房前当值时,内里一淡漠的声音发问:“大晚上的……他又来做什么?”

    “郡王说,为您新做了珍珠首饰,想请您过过目,又怕扰了您歇息,未敢进来。”

    “呿!”饶蔓如啐道,“连敲个门的勇气也无,怕也没几分真心。”

    丫鬟忍笑道:“若您有闲情一观,奴婢去请郡王回来……”

    “别!”

    饶蔓如记起前几日,宋显扬撩开她的裙裳,以手掌贴在她肚皮感受胎动时的笑颜。

    七尺男儿,眼眶微湿,一如成婚当晚掀起盖头时的喜悦和感动。

    那瞬间,她险些想请他留宿,共度漫漫长夜,从此放下芥蒂。

    她确信他是真真爱煞了自己,然则,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堵敲不碎的墙。

    静下心来细想,她早在豆蔻年华时,已被满城的人预估为皇后人选,见了当时年方十二三岁的小皇帝,那独绝容貌使她怦然心动,一眼便烙在心上,再难磨灭。

    平心而论,如若没有皇帝,宋显扬会是她最好的选择。

    他出身高贵,生得高大俊朗,从一开始就待她温柔备至,千依百顺。

    可他只是亲王,而且是皇帝最不喜欢的亲王,后来还与友人的发妻私通、被降为郡王,可谓名声狼藉。

    当她被下三滥手段送入他房中,受药物所控,曲意逢迎,失了清白之身后,她羞愤耻辱,曾想过自我了断。

    痛哭一夜,终究没那胆子。

    怀着憋屈、仇恨、怨愤……她一步步走到了今日,成为他即将诞下儿女的郡王妃。

    一年过去,她逐渐分不清自己的心,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迷恋多一些。

    “罢了,我睡不着,”她支起身,挺着七个月的身孕,缓缓下床,“到花园转一转。”

    郡王府就那么一点大,宋显扬的书斋毗邻花园,往常这个时辰,他多半在挑灯夜读。

    丫鬟会意,连忙为饶蔓如披上银红外裳、挽好发髻、插上发簪。

    …………

    书斋内,烛火昏黄,宋显扬刚喝上几口野参炖鸡汤,忽闻蔡师爷有急事求见,心中烦躁感更甚。

    “北海这等僻远小地方!能有何紧急事务!”他怒而将书册摔落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