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将她当作小表弟,才会细细捧在手心的吧?

    尽管他对女子装扮的她也呵护备至,可终究予她“大人哄小孩”的感觉。

    为他归来而雀跃不已的心,在这月华如练的孟夏夜飘忽不定,如置于风浪中的扁舟上,丝毫不受控制。

    …………

    在昭云宫住了大半个月,内侍、宫人、侍卫成群,受到时刻关注的宋显琛周身不自在。

    他于北山寺庙一带闲居时,所见者不过寥寥数人;回皇宫后,应酬越来越多。

    宗亲重臣的女眷,譬如几位堂姐、饶相夫人、北海郡王妃饶蔓如等,总会借拜会太后、赵太妃之机,“顺便”探视他这“长公主”,教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以盛装见人。

    他着实怀念北山院落的清静,也怀念与阿翕朝夕相对、研究草药的时光。

    说话的能力日渐恢复,他却不如想象中欢喜。

    更甚者,他心生畏惧——荒废政务数年,有朝一日坐上龙椅,他能否有妹妹一半优秀?

    五月,宋显琛借宫中不比山上凉快为由,带了裁梅、纫竹等人重回北山小院落。

    宋鸣珂拦不住,只得请李太医两头奔走,对兄长多加照料,又调遣大批侍卫、护卫轮番保护。

    宋显琛抵达北山当日,按捺不住,绕道去了净庵寻阿翕。

    净庵规制不大,信众往来也不多,内里简朴清净,庄严肃穆,仿佛一入法门,红尘皆被抛诸脑后。

    庵中老师太听闻长公主亲临,领一众弟子静候,见宋显琛、裁梅纫竹等人信步而来,皆躬身施礼道:“殿下安好。”

    宋显琛合什还礼:“请问师太·安否?”

    “贫尼自在。”老师太年逾古稀,亲自领他入庵。

    宋显琛环视四周,庵内不过二十余人,不见阿翕。

    他不好直接相询,踏着足底青石道,穿过藏经楼之间,入正殿礼敬两侧持剑、琵琶、伞、蛇的四天王像,以及大殿正中供奉的释迦牟尼像。

    宋显琛眉目间无比虔诚,对中殿供养阿弥陀佛、药师佛像,后殿的观世音菩萨也一一敬奉。

    他偶尔听阿翕说起在庵中的清修,跪在蒲团上时,也尽己所能感受她过往所领略的氛围,方折返回前院。

    还是不见阿翕。她上山采药了?

    当着一众佛家子弟前,宋显琛不便多问,悄声命裁梅布施过后,再私下问问老师太。

    他由纫竹搀扶坐上马车,如坐针毡。待裁梅从庵中行出,他催促道:“怎么?她、她去哪儿了?”

    “殿下,”裁梅抿唇道,“阿翕小娘子她……修行期满,已离开净庵一段时日。”

    脂粉覆盖了宋显琛的面目,掩不住他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颓然靠在马车角落,怔然片晌后,心生一念——兴许,阿翕临走前,曾到他之前的住处留下书信?

    “快!快回山居小院!”

    余人应声离开净庵,催马往蜿蜒曲折的山道上赶。

    沿途成荫绿树,闪掠而过,模糊了宋显琛的世界。

    他干脆闭了眼,满心期待,阿翕已留下片言只语,好让他来日与之共聚。

    毕竟,他这“长公主”待她从无任何架子,视她为知己,她不会就这般不辞而别的……

    抵达小院落,他无视留守宫人的礼迎,张口就问:“阿翕……可有来过?”

    几名仆侍面面相觑:“回殿下,不曾来过。”

    宋显琛忽觉这小小院落的花草树木比任何时候刺目,包括阿翕亲手所栽的一整排怀菊、金银花、山茱萸等,越繁盛,越锥心。

    她曾说,愿陪他养护草药,共采四时花,伴他一路好转。

    什么“容成”、“玉英”、“金精”、“长生”……纵相大半年,相聚日短,而今只剩他独自守着。

    他怅然立于庭中,垂下眉眼,眸底深深,如有冷凉光芒划过。

    …………

    五月下旬,霞光破空,朝阳万丈金芒晕染着人间的勃勃生机。

    宋鸣珂亲率宗亲与百官,站在京城西门外,长长队伍后,围拢了一圈圈的百姓。

    他们沐浴灿然晨辉,怀着殷切的盛意,庄重迎接离京四年的定远侯霍浩倡,和班师回朝的雁门、北安等三关的将领。

    旭日普照下,数千人浩浩荡荡出了林子,下马恭敬地执了军中礼。

    为首的霍浩倡神情端肃,朗声道:“臣霍浩倡,叩谢陛下相迎圣恩!”

    说罢,领着长长的人龙下跪。

    他所带来的有功军将,无一不是身经百战,乍眼看,人人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但仔细观察,定能发觉,当中有人袍袖空空,有人需由仆从搀扶而跪,有人面上、手上布着不同程度的烧伤或刀痕。

    宋鸣珂知道,会有更多的四肢不全者,生怕御前失仪而隐匿在后,有的更是早早回乡休养,还有的……战死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再也无缘见这京城繁华、故土昌盛。

    她双目含泪,遥想上辈子的此时,兴许是同样的一帮热血男儿,在同样的恶战中披肝沥胆,而最后有功不得赏。

    念及此处,她情不自禁执礼而还,颤声示意大伙儿平身,并上前亲手扶起久别的表姨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