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阻止我?”沈檀笑了笑,挥袖让一批仙狸去咬时庭。那股力量果真退缩了。

    “噼——”沈檀低头,一把剑从自己胸前穿出。

    “向喻!”时庭冲向沈檀。仙狸们也跟着聚过来,木甲们终于喘了口气。

    “出来。”时庭命沈檀,却没有任何回应。向喻问:“我做错了吗?”时庭道:“把鬼魂拉出来。”

    向喻道:“之前不是试过了。”他拉了拉,果真还是不行。而沈檀眉头紧锁,似乎被向喻这一下扯得更疼了。

    “琼文仙官……”众仙狸中,有一只开口跳上前。

    “住口……”沈檀恹恹地挥掌,还未落到它头上自己却晕了。

    向喻惊道:“是它。它吃了那心脏能说话!”

    小仙狸背弓得老高,个头也显得大了不少,怒道:“恶人,挟持仙官!”其他说不出话的也跟着露出獠牙。

    时庭道:“不是我们挟持,是你仙官要杀我们。”

    “那你们成全他啊!”小仙狸攒泪道,“若不是你们来,我们族长也不会牺牲了。族长不愿见仙官受屈辱,让我献上它的灵狸之心。他说仙官若食下便能法力大增,对抗你们。”

    “可你们仙官洁净,不愿接受。你不想族长白死,就自己吃了。”时庭伸手安抚,被反咬一口。他没有收手,轻轻抚它下巴,它终于服软。

    时庭问:“你知道你们仙官是人偶吗?”小仙狸哽咽点头。

    时庭道:“我们和他一样都是一个主人造的,不会害他的。”小仙狸惊讶抬头。

    时庭问:“那你知道他为何要杀木甲?”小仙狸又点头。时庭两手一摊,小仙狸跳上。它窝在时庭怀中,说了十二年前那桩事。

    那时候的小仙狸比现在还小只许多。当时隗方来了一批狩猎者,频频袭击仙狸族,为夺灵狸之心。仙狸族屡屡落败,族长请来仙官琼文,对抗隗方人。

    “你帮我看着这肉身。”琼文仙官手执麈尾,点了点它的头,就和族长离去。

    仙官走后,小仙狸日夜守着肉身。那时接连落了好几天大雪。它每天都坚持刨雪,不让肉身被埋。雪每深一尺,它便在周围多挖一圈,怕边上雪积太陡,会砸到肉身。

    有一天,一只木甲大鸟停下。大鸟中走出一名黑衣少年,穿得单薄,边打喷嚏边在雪地里奔跑。

    “人呢?”少年四下张望,发现小仙狸,大喊:“哎!别吃。”少年没跑过来,而是先放了一台木甲。

    小仙狸和那木甲一番死战,终究败下,被木甲握在手中。透过木甲指缝,它看见少年靠近仙官肉身。

    “已经死了吗?”少年探过地上人呼吸,叹道,“如此容颜,腐化了可惜。”说罢,走去林中,左挑右选,拣了一棵檀木。大鸟中走出两木甲,挥起斧头,一人一下不久便将树砍倒。

    从那天起,少年就在仙官身上搭了只小草棚。没日没夜倒腾了十多天,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了什么。

    后来,少年拆了草棚。地上竟躺了两位仙官。

    少年愁道:“只能刻我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呢?哈嚏——”他哆嗦着搓了搓手臂,道:“鬼魂这么多天也不回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塞在一位仙官衣服里。又道:“这天太冷了,估计是等不到见你了。”

    他招招手,两木甲挖了一大坑,把一位仙官埋了。少年望着那坑,不解道:“这肉身真奇怪,虽说天寒地冻,这么多天一点变化也没有。”

    仙官埋完,少年又走来小仙狸这里,对木甲道:“放了它吧,我用了硬木,它应该吃不动。”

    小仙狸从木甲手心跳出,冲向琼文仙官。不知怎的,它觉得仙官比从前更美了。它抬头,少年乘大鸟离去。

    小仙狸守着肉身又过了一个月,终于盼到琼文仙官和族长凯旋。它扯着仙官衣角,想提醒他肉身被别人碰过了,可仙官听不懂。

    “好啦好啦,等会儿陪你,我这肉身放了太多天再不回去要坏了。”仙官又摸它头了。它正舒服着,后颈被族长一衔,不许它碍事。

    琼文仙官回到了肉身,伸了个懒腰,突然道:“不对。”他起身活动了两下,说不是他的身体。他尝试离魂,发现出不来了。

    仙官慌张检查全身,发现一张附魂符咒,立马扔了。又见右腕上的签名,便来问它怎么回事。它在雪地里刨了个大洞,洞里有条已有些腐烂的肉身。

    仙官说,有人仿造出他的人偶,要找那人算账。它记得大鸟去的是神京方向,便领仙官去寻人。它还记得那人身上有股木头和颜料的味儿,便一路嗅去,果真在一酒肆前见到那少年沽酒。

    “为何陷害我!”

    少年见琼文仙官,吓得把手中两坛酒都砸了。“啊,你附魂了。身体感觉怎样。”他上下摸了摸仙官身体,真是僭越!

    “不怎么样!”琼文仙官将少年推倒在地,打到呕血,问:“奸人,是谁命你把我骗入木甲?”

    “我只是看你死了,给你做个人偶。”

    “蠢货!你知不知道神仙万不可附魂木甲!”

    少年的手被仙官的银靴左右碾了碾,激动道:“神仙?那我把你从木甲里弄出来。”他放了几下法术,纳闷:“怎么没用……”

    “当然没用。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如果毁掉木甲呢?”

    “你还想杀我?”琼文仙官大怒。

    小仙狸随他们去了少年住的客栈。琼文仙官将它抱在怀中,望着少年抖动不止的手。

    “仙君喝茶。”仙官没接,哼了一声。

    少年又摸出一坛酒,见仙官瞟了一眼没有出声,赶忙斟上一杯。

    听说神仙们下凡选柔夷多少都是为了这梨花春,看来此言非虚。仙官吃了少年一杯酒,就不生气了。

    “你这人偶做得倒和真人一样。”

    少年兴奋道:“有什么不舒畅的地方吗?”

    “重,活动不便。”

    “这我能改。”少年摊出一只手,请示仙官。仙官点头,少年便褪下仙官上衣,取来一把锉刀,细细磨了起来。

    “仙君若是疼……”

    “我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疼。你乐什么?”

    “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位神仙,还能为神仙做木甲,情难自禁。”

    “明明是赤栏人,怎么说话也和柔夷那些信徒一样。”

    少年磨得一屋子灰。小仙狸呛得厉害,被琼文仙官赶去床下待着,之后发生什么它也不清楚。

    等了大半天,它在床底见仙官起身,便钻了出去。只见少年服侍仙官穿衣,比刚才清瘦了许多。

    “果真轻松不少。”仙官左摇右转。

    “仙君还有什么愿望吗?”

    “从来都是我问人这话,如今倒要你来问我。”琼文仙官笑了。

    “我从前能幻化,可飞升。你可有办法?”少年眼前一亮,转头冥思苦想。

    二人在客栈同住了好些天。仙官每天都会将它赶到床下,然后少年服侍仙官脱衣,改这改那。

    仙官喜欢和少年抱怨天界。他说他成仙前自诩深谙权谋,到了天界才知人间天真。成仙久了,越来越不喜为升迁阿谀奉承,不愿尔虞我诈去斗争。

    他说他喜欢下凡,因为在凡间他还能受百姓敬拜,一上天却是底层仙官,凡事不由他决定。他每日碌碌无为,与人周旋,不得自由。

    可他又说他不喜欢久居人间。每次呆久了,就发觉自己与朝生暮死的人们终归已不是同类。他心中孤单,不知何处才是归宿。

    少年说,仙官若想回去,就和我说,我把这人偶拆了。仙官说不急。

    过了十天,琼文仙官可以飞升了。他脚下一点,生出两股气将他推上天去。

    仙官在空中转了一圈,下来同少年道:“你还真有两下子。来。”揽了少年腰将他带上天。

    “别别别,要掉下去了。”几把木工刀从空中落下。

    “放手,别抱脖子。”

    “你相信我啊。”

    “别刨我!”

    琼文仙官在低空摇晃了一阵,最终放弃,把少年送回地上,自己一人飞去玩了。

    少年仰天等仙官到天黑,也没见回来。于是自己回客栈,一等就是一个月。

    小仙狸记得那日,少年抱着它做木甲。客房的门忽然自己打开,门外站着琼文仙官,面色阴冷。

    “仙君不要……”仙官抽剑将少年的木甲一个个斩成两半。少年拦他,却挨了几拳,蜷缩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