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庭负手道:“那批机甲,我也出了不少力。他赏这种东西,叫人一点好处都分不到。”向晏撞了下时庭道:“公子你眼光高啊,送什么能入得你眼。”

    “你别以为拿我眼光说事,就能推了谢礼。”

    “我难道没问过你想要什么吗?是你回回都说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没想到心里还偷偷记恨。”

    “礼物当然要自己想,岂有问的道理。”

    “不公平。若是让你给我送礼,那得多好选呢。”

    向晏一声嗟叹,恍然意识到二人如今已是这样随意的关系。可惜幸福总是转瞬即逝。

    “上元节家中有安排吗?”向晏低头问。

    “你问这做什么?”

    “若是没有,可以一起逛庙会。”

    “你有学生有木甲,还想约我?”时庭偷偷一笑。

    向晏没有回答,取出一张地图道:“你看,这是今年的京城的布展。有许多偃师参与制灯,应该很有趣。”

    “那你选一个地点,到时候你把学生甩开,我们在那里见面。”时庭没看地图,只看着向晏。

    “就定在这琅嬛福地吧。行会之作,想必精美绝伦。”向晏说着,眉目间隐现出一丝忧伤。

    上元佳节,一群学生和木甲你推我攘从向家出发,走上街头。

    景期道:“老师今天很不一样啊。”向喻也道:“对啊,一年四季都只见你穿黑的,这衣裳新买的?”

    “什么新买的,去年就添置了,压在箱底而已。”向晏说完,回头看风渚,风渚淡淡一笑。

    他见这人心事重重,凑近低声道:“既然丢了就丢了,上元盛会,愁这种事不值得,和大家好好玩才是。”

    “可那是昆吾丝……”

    “那又怎么了。库房里堆满了东西,那小偷什么不拿,只拿了昆吾丝,显然是行家。你就当是给哪个厉害的偃师偷去做人偶了,也是好事。”

    风渚摇头道:“老师这样安慰,叫我更过意不去。”

    向晏一拍风渚后背,手指道:“你看,有灯谜!”

    众人纷纷跑上前去揭灯谜。向晏和学生们拉扯了好久,才脱身离开。

    琅嬛福地前,人山人海。那节庆装置果真美轮美奂,只是眼前熟悉的背影,让向晏无法静心观赏。

    时庭仰着头,望着他的螭礼灯。他上前拍了一下,时庭转头,他噗嗤一笑。今夜的时庭应景地换了张喜乐面,毫无违和。

    时庭见向晏笑,一动不动愣了好一阵,谁也看不到他面具后的表情。

    四周笙歌鼎沸,时庭低头凑近向晏,在耳边吹气道:“头一回见你打扮,真是人靠衣装呢。”

    “……”

    “接下来想去哪里?”

    向晏垂下眼,说:“花车。我们去看花车吧。”悲从中来。

    他跟着时庭,一路穿过人群。今夜虽然人多,时庭在人群中也很扎眼,不少女子路过都会多瞧两眼。向晏琢磨着,究竟他是戴了面具时看的人多,还是不戴面具时看的人更多。

    时庭道:“这样追总是慢一步,我们先去下一个点候着。”向晏掏出地图,正打算找下一个点,手突然被时庭一牵,二人横穿花车。

    心中难以抑制的炙热喷薄而出,他很想有所回应,可还是忍住了。他必须照着戏本走,不可有所闪失。

    二人来到深巷,向晏松开手。时庭奇怪道:“怎么了?人这么多,会走丢的。”

    “不会的。”

    “你这个头,一回头就看不见了。”时庭抬手摸向晏脑袋,却被向晏躲开了。

    向晏小声道:“我看得见你,不就不会走散了。”时庭哼笑一声,慢慢走近,从腰间掏出了什么攒在手心。

    就在这时,身后街道上一阵爆破,向晏被气流震倒在,伏在时庭身上。

    暴动开始了。

    巷外晃过一巨型玉兔。乐声急转,越奏越古怪,巡游木甲痴狂摇摆。百姓受惊,挤到路旁,冲入小巷。

    他们回到主街,见漫天低浮的灯笼连片烧起。除了玉兔,还有五六只木甲巨大化。木甲开始不跟随队伍,四处踩踏百姓和楼房。

    向晏令家中几名木甲去制止巨大化木甲。可巨大化木甲一受攻击,吸收花车队伍中的怨气,长得更大。

    时庭道:“强攻似乎无用,得找到幕后役使之人。”向晏说:“花车队伍怨气最重,役使者必在附近。”

    二人边跑边观察路人、屋顶。忽然向晏止步,指着花车中一木偶戏台,台上木偶依旧在表演。

    “那里是不是太过正常了。”向晏放出袖中的木甲穷奇,木偶们瞬间发动攻击。戏台顶篷飞起,傀儡师现身。

    时庭跳上花车与穷奇一同对付傀儡师。小木偶们一个接一个跳上两旁屋顶。巡游队伍依旧向前,傀儡师倏然从台中机关落下。

    下一刻,戏台上的穷奇被切成数段,切口平整。

    “快撤!”向晏大喊。

    时庭回头就见数十条染血的弦丝若隐若现。他一蹬戏台,迅速后退。两排木偶在屋顶上极速奔跑,张网捕下时庭。

    “呃啊——”

    弦丝嵌入骨肉,时庭如蛛网上的蛾子,无法挣脱。向晏跳上花车掏出弦剪,可这一次他没去剪弦,而是反向刺入自己心口。

    “你做什么!”时庭没有力气拦他。

    向晏拔出剪子扔下地道:“别问了……等一下……跟我走……”他的手在颤抖,疼得切切实实。

    两排木偶踏着其他巡游木甲,往对面屋顶跳去,弦丝收拢。眼见向晏也要落网,时庭还是一把将人抱住,挡下所有弦丝。

    路人的惊叫被喧天的鼓乐淹没。傀儡师站在路边,笑看花车载着血淋淋的躯体为两边百姓巡游。

    向晏在时庭怀中挪了一下,拨开时庭的面具。时庭痛苦出声,衣裳更湿了。

    “殿下,我们走……”

    时庭沉下眼,再也不动了。一瞬间魂魄飞出,被弦丝割段,飞散成数片。向晏慌张去摸时庭腰间的墨玉凝魂。

    可一不小心,墨玉落地。

    他眼睁睁看着玉离行进的花车越来越远,于是强行凝魂,最终,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向晏睁开眼,胸口隐隐作痛。头顶树影摇曳,印在眼前一排整齐的小墓堆上。树死了,灰仙们也都安置妥当,刚才同他说话的仙童在夯实土堆。

    身边几只灰仙依旧安详沉睡。边上还坐了一人,缓缓睁开眼。

    “我告诉过你,他是你的梦中人,带不走的。”

    “你越是这么说,越是不可信。”

    抚星不再说话。

    向晏道:“是时机不对。我死了就无法为他凝魂,没有凝魂,魂魄就无法带出。”

    他想了想,又摇头否定道:“或许我就不该那时候死。我刻意篡改过去,才会让梦终结。所以只要等到我死了,再把他的魂魄带出来就好。如此简单的办法我怎么一开始没想到,果然不能操之过急。”

    “你要真这么想,就尽管尝试吧。”

    向晏不理会抚星泼的冷水,翻过身去,合上眼。

    第095章 奔月 他们还说见我衣衫不整,你给我老实交代

    向晏听到有人喊自己。他睁开眼,见时庭浑身缠着纱布躺在床上,开口就问他:“你的伤怎样?”

    这不是记忆,是在延续上一个梦。

    胸口依旧隐隐做痛,向晏说我没事,略显慌张。时庭余光一扫,警惕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向晏往身后一藏。

    “拿出来。”

    向晏呈上木工刀,说:“你骨头断了,医师嘱咐我切木头固定肢体。”

    时庭猜疑道:“不会又想拿来寻短见吧?”

    “不是!”向晏咯咯直笑。

    时庭见他如此反应,总算是信了。他也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便哼了一声:“之前明明还捅了自己一刀。你到底想做什么?”

    向晏琢磨着自己一次投湖,一次拔剑,如今连剪子都使上了,可谓百口莫辩。时庭见他不愿同自己说,便揶揄一句放过他。

    “还以为你想陪我去死呢。”

    “替我挡下昆吾丝的恩情,我就是将命还了也不为过。”向晏却认真答了。

    “我帮你挡弦丝不是之后的事吗?”

    “呃是啊……”向晏心想这人真是难缠,改口问道,“殿下感觉如何?”

    时庭一听这称呼,这才想起自己已暴露了身份,转眼就端出王爷架势,不满道:“糟透了。谁把我缠成这样的?完全无法动弹,连知觉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