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芮只顾着哭,也不说话,他急得单膝跪下。

    “傻丫头,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你不知道我现在多想把你抱进怀里,好好安慰你,替你擦干眼泪。”

    许是他的安慰奏了效,苏芮终于有了动静,她掏出手绢,将眼泪擦干,慢慢恢复正色。

    王伯远长舒一口气,便听见一声娇叱。

    “王伯远,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她咒骂一声还不解气,用力将梳子丢向铜镜,把铜镜给砸倒在桌子上,撞到桌上的胭脂水粉,顿时一片狼藉。

    王伯远愣住,被从未在他面前大声说过话,更别提是说脏话的妻子吓了一跳。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他一时情急,起身去拉苏芮的手。

    谁知她蹭的一下站起来,转身直接从他身体里撞了过去。王伯远本就不那么坚固的魂魄,被这般猛击,瞬间散成一缕青烟。

    他努力凝结,却比之前透明了不知多少。

    他急得想发火,却听见苏芮骂道:“你这个混蛋,你死了倒是轻巧,可怜我为了你忙前忙后,却里外不是你。你的好弟弟,一看你死了恨不得立马把我赶出家门,你们王家族里的人,知道你是被女鬼挖了心,一个个吓得跟缩头乌龟一样,家里的事情全都落在我一个弱女子身上不止,我还得像个疯子一样,跑到街上去求一个乞丐来救你。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我吗?”

    苏芮走到床边,想想还是气不过,抓起枕头一股脑地扔到地上,次次都从王伯远的身体上砸过去。

    他的灵魂越发透明,被暴怒中的苏芮吓得左右乱窜,毫无风度可言。

    “娘子,你消消气,我知道,都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会补偿你的。”王伯远直接双膝跪下,不住地磕头认错。

    不是他没有“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的概念,而是他怕不消了苏芮的怒火,她要是不救他的话,那他真的连命都没有了。

    “娘子,算我求你,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抓猫,我绝不撵狗,我什么都听你的行吗?我会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将来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当当好不好?”

    王伯远好话说尽,苏芮总算安静下来。

    他偷偷松了口气,跪行往前,一路来到床边。

    苏芮捂着脸,肩膀不住地抖动,呜呜的声音,从她的袖子里溢出来。王伯远自知理亏,对于苏芮异常的怒火,半点不敢有怨言,反而伏低做小,媚态十足。

    好半天,苏芮的哭声渐渐小了,王伯远一颗心终于落到肚子里。

    “夫君,我不怕做个疯子,但是我怕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幻泡影,到头来根本没有办法救你。你要是在天有灵,或者能听到我的话,就现身让我看看你好吗?”

    苏芮说完这句话,跪在地上的王伯远的表情,就像被凿开的冰面,裂出一条缝隙。

    他双眼睁圆,嘴巴长大,表情呆滞。

    感情他刚刚在这自我感动了半天,对方根本就没有听见?

    王伯远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受,羞耻恼火,悲愤交加……总之五味杂陈。那种他感觉就像他满怀信心进了考场,下笔如有神助,结果真的考中状元。待他帽插官花,打马游街之时,却突然发现只是做了一场梦。

    王伯远不肯相信,他拼尽全力,用消耗灵魂的方式,让他的身形又充实了一些。他不停地挥舞着双手,满怀希冀地想让苏芮看到他。

    “娘子,我就在你身边啊,我就在这儿,你看到了吗?”

    苏芮泪眼婆娑,摇了摇头,失落地坐下,“我真是傻,或许小叔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我应该让你安心的上路才对。”

    “不,娘子,我还有救,你不能放弃。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听到苏芮说要放弃,王伯远已经顾不得一直以来示人的温润形象。

    他如今是鬼,模样是去世时的样子,面色惨白,浑身血迹。

    他装作回心转意的模样,还有几分惹人怜惜,现在则只剩下满脸狰狞,甚至原本干净的魂魄,也沾染了丝丝黑气。

    这些黑气不是什么普通之物,而是死气戾气,会让游离的生魂变成恶鬼。

    但他丝毫没有察觉。

    苏芮却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当了几百年吸血鬼的关系,这辈子她对已死之物的感应非常强烈。

    刚刚王伯远在镜子里现形之时,她就已经发现他的存在。只不过为了教训这个渣男,故意跟他演了一场戏罢了。

    没想到王伯远这么不经事,只是被她稍微吓了一下,居然就有变成恶鬼的趋势。

    若他一直是个生魂,还有还阳的机会,一旦变成的恶鬼……

    还阳的可能大大降低不说,只怕投胎都不能走人间道。

    佛教中有六道轮回的说法,人死之后,会按照生前因果,进入不同的道。这些道又分为天神道、修罗道、畜牲道、饿鬼道、地狱道、人间道。

    最适合王伯远此人的便是畜生道。

    渣男下辈子就该做猪做狗,好好体验一把被阉割,被宰杀的命运。

    房间里温度越来越低,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粘稠,让人窒息。苏芮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方才的凝重和幽暗瞬间消失无踪。

    再转头去看,王伯远的身影已经不见。

    但是苏芮并未放松警惕,王伯远的气息还在,他并没有离开她的房间,只不过刚刚被太阳照到,暂时无法凝聚实体。

    苏芮捡起地上的枕头,掸了灰尘重新归位。她合衣躺下,刚闭上眼,便感觉到脖子贴上一股渗入骨髓的寒凉,让她打了个哆嗦。

    床榻没有办法照到太阳。

    王伯远被她激怒,即将变成恶鬼。

    之前他无法触碰她,现在却好像有了实体。这般看来,恶鬼跟生魂应该有所不同,他能触碰到她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指不定会鱼死网破。

    苏芮心头发紧,面上仍旧装成没事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