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早等得不耐烦了,听到房门吱嘎一声推开,还没抬头嘴巴就先向燕赤霞放矢。

    “你个大男人,洗个澡竟然花了一个时辰,你怎么不在里面过年,要是让我家夫人等急了,你……”红玉抬眼看向放门口,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穿着一身浅灰色儒衫的男人,正用一根黑色的腰带,把宽大的袖口缠紧。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小,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结实的小麦色的皮肤。满头湿发随意扎成高马尾,发梢还在在滴水。几缕凌乱碎发滑落,为他剑眉星目,硬朗的五官增添扑面而来的狂野和不羁。哪怕穿着一身飘逸的儒衫,也掩饰不了他与身俱来的阳刚之气。

    这还是刚刚进去房间,那个邋里邋遢,蓬头垢面的乞丐吗?

    红玉咽下口水,一时语塞。

    苏芮回到院子已经有一会儿了,她换了身衣裳,直接来到灵堂。王伯远的棺椁还停在灵堂中央,棺盖还未封死,好在天气还不算热,要不然肯定能闻到尸臭了。

    几个丫鬟下人跪在一边,不时往火盆里丢几张黄纸,哀哀戚戚,哭一会儿,歇一会儿。

    “你们出去吧,让我安安静静送老爷一程。”

    丫鬟下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檀香缭绕,挂满了丧幡花圈和麻布的灵堂内,只剩一身雪白衣裙,漠然地站在棺椁正前方。

    “夫君,妾身已经把那个疯乞丐请来了府上,”苏芮拿起几根香,在燃烧的白色蜡烛上点燃,一阵妖风吹过,丧幡狂舞,银铃大作。

    王伯远的灵魂很兴奋,苏芮感觉得到。

    “不过……”她拉长语调,将点好的香,插进香炉,“他救不了你,所以,你还是安心地上路吧。”

    刺啦一声,灵堂里所有的蜡烛瞬间被风吹灭,光线陡然一暗。阴冷入骨的狂风席卷而过,掀翻了桌上的香炉和贡品,将周围摆放的花圈,也吹得乱七八糟。

    苏芮躲开向她砸过来的烛台,身体摇摇晃晃退了两步,余光瞥见角落里,一道黑影渐渐凝聚成型。

    这次她没有再装作看不见,而是惊喜地捂住嘴巴。

    “夫君?”

    “你终于看见我了,我要还阳,你去求那个乞丐救我。”王伯远渐渐露出真容,他除了还保持着临死之前的模样外,白纸一样的面颊上,多了丝丝缕缕宛如经脉般的黑线。

    而他浑身的黑气,也越来越浓郁了。

    “我已经求过对方了,但是并没有什么用。既然你能现形,何不自己去求对方呢?或者你给王家族人都拖个梦,让大家都来求他,人多力量大,没准他就愿意救你了呢?”

    “你说什么!”王伯远瞬间来到苏芮面前,冒着黑烟的大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厉声责问:“你根本不想让我还阳是不是?”

    王伯远算是看出苏芮的想法,也因为失去了最后还阳的机会,而显得格外暴躁。

    他掐着苏芮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你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地去说服他,哪怕付出全部家产,甚至是你的性命和身体,也要让他救我还阳。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王伯远的眸子慢慢变红,如今他的生魂全部被死气和戾气熏染,已经是个恶鬼无疑。

    他凑到苏芮面前的那张脸,不止狰狞,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尸臭。

    苏芮紧皱眉头,这对于原身来说可能是威胁,但对于她这个活了好几辈子还当过吸血鬼的老妖怪,那就是找死的信号。

    她将握在手里好半天的桃木簪子,直接扎进王伯远的眉心。

    只听他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失,那只桃木簪子则掉落在地,红色的木头,已经变成了焦黑。

    桃木簪子是王伯远以前送给原身的,对方在桃园里随手掰了一根桃树枝做成簪子,她却当个宝,临死都要握在手里,带进坟墓。却没想到王伯远从头到尾都是个人渣,对她从无半点真心。

    既然如此,这定情之物现在正好趁机还给他。

    “贱人,你敢害我。”

    王伯远的吼声振聋发聩,苏芮被音浪波及,顿时觉得肝胆俱颤,一股腥甜涌到嘴边。

    好在王伯远受了重创,暂时无法显形。只是操纵着周围的物体,朝她袭击过来。白花花的纸钱笼罩在苏芮周围,遮蔽她的视线。桌案上的檀香剧烈抖动,飞至半空,笔直地射向苏芮。

    她险险躲开,只听见笃笃笃笃几声,那些香全都扎进了旁边的圆柱上,没入一半。

    苏芮一阵后怕,连忙退到角落,狂风中乱舞的丧幡突然缠住她的脖子,并且越收越紧。

    王伯远明显暗淡了一些的身形,在她面前渐渐显露。他的眉心上,还有个无法愈合的黑洞,正在快速消耗着他的黑气。

    双眼通红的恶鬼,慢慢逼近苏芮,嗓音阴沉邪恶,“我早该杀了你,既然你不肯救我,那就跟我一起死,黄泉路上,咱们有个伴!”

    “你做梦!”门外传来一声暴喝传来,强烈的金光顿时照亮整个灵堂,将里面污浊的气息瞬间驱逐干净。

    王伯远面露惊恐,却无处可躲。那金光让他浑身难受,像是由内而外把他撕开一样。

    痛苦的叫喊在灵堂回荡,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回归寂静。等那金光完全消失,王伯远身体里的死气戾气已经化为乌有,变成了最初洁白而干净的灵体模样。

    只不过,他此时灵体的稳定程度,可比苏芮第一次见时通透得多,几乎只剩下一道虚影而已。

    燕赤霞飞身跃入灵堂,一把扶住瘫软下沉的苏芮,将她抱到一边的椅子上安置下来。他喘着粗气,满眼的心有余悸。真怕自己晚来一步,又再次变成孤家寡人命了!

    看着苏芮脖子上的黑印又添了一层红痕,伸出来的手好几次想要触碰她的伤口,又担心弄疼她,而不敢更进一步。

    “你没事吧?”

    苏芮咳了几声,摇摇头。待视线恢复清明,看向面前俊朗的男人,不免露出一丝疑惑。

    “你是?”

    燕赤霞挠挠头,报出自己的姓名。

    “……”苏芮瞪大眼睛。

    燕赤霞被盯得面色发红,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那人便是你的丈夫?他怎么会变成恶鬼?”

    苏芮微微颔首,捂着脖子上的伤痕,视线扫过王伯远瑟瑟发抖的灵体,嗓音沙哑道:“许是我方才不小心激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