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冲闻言,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脚步却不曾移动。

    萧远亮见状,眉头一皱:“沈大人?”

    语气中,带上了几丝不悦。

    沈冲惶恐道:“都护大人,小女身中剧毒,眼下只有令叔父的香囊能解,还请萧大人能为下官求个情,求令叔父借香囊一用,沈某定感激不尽。”

    唯一的“解药”在白衣男子手里。

    若他此时带着儿女转头便走,就是露了破绽。

    “这……”

    萧远亮踌躇看向院门口满脸不悦的飞云。

    飞云冷眉以对:“主人香囊里的药粉,已经被沈家姑娘倒光了,半点没剩,请沈大人另寻解药吧。”

    歪在软轿上的沈姝,听见这话,恨得牙痒。

    这主仆二人的小气还真是如出一辙。

    见死不救,睚眦必报,小气鬼!

    萧远亮闻言,赶忙称是。

    他犹豫一下,忖度着对沈冲道:“沈大人,不如这样,我近年身子不好,随身都带着大夫,干脆让我这大夫去为令爱诊治,说不定,这毒便能解了……”

    沈姝眉心一跳。

    这会儿功夫,她已感觉自己体内的毒,消散得差不多了。

    倘若真让阿爹上官的大夫诊治——

    那她岂不就露馅了!

    不行!

    她绝对不能落在大夫手里!

    这么想着,沈姝不待阿爹开口,咬牙学那些云边城“神婆”们的架势,赶忙全身抽搐几下。

    这样的抽搐,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啊,痛!好痛!爹爹,我好痛……”

    靠在软轿上的沈姝黛眉紧蹙,似是被生生痛醒。

    她恍惚睁开一双杏眸,迷蒙着水雾的眼瞳好似无法聚焦,虚无缥缈。

    “闺女,你怎么了……”沈冲见沈姝突然“醒”来,担虑垂问。

    沈姝却像听不见沈冲的话般,只是捂着伤口,脚步虚浮的从软轿上下来,一步一步拖着病体,走向那名态度决绝、绝不肯松口半分的小厮。

    “香囊……香囊……”

    “救我……求你,救救我……”她嘴里念念有词,面上满是病弱苍白,看起来十分可怜。

    “你干什么?”叫飞云的小厮皱起眉头,不明白沈姝到底要做什么。

    沈姝:“求你大发慈悲……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我若不是疼得受不住了,绝不会如此……”

    飞云盯着她,满眼戒备:“香囊里的药粉早就被你用光了,你休要再胡搅蛮缠……”

    沈姝听到对方决绝的拒绝,脸上露出一抹极痛的悲戚之色。

    旁人还以为这是因为伤痛所致,却没想到下一秒,她身形忽然一矮,竟是跪在了对方面前:“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先前若有得罪,我愿日后亲自给你家主人赔礼认错,但那香囊里的药粉,我分明看见你将它收入袖袋……”

    “居然还有解药!”

    “他们身上还有解药!”

    旁人听到沈姝的话,已是连连惊诧。

    而小厮飞云,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观沈姝是识毒、懂毒之人,便是中了毒,也不至于从他们这儿求什么解药,这其中定有蹊跷,自然不愿给她。

    却没想到,此番被沈姝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破药粉尚有剩余后,反而显得他们尖酸小气。

    仿佛他们非但见死不救,还故意记仇偏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求求你,给我香囊,我好疼,快疼死了,求求你……求求你……”

    沈姝十指成爪抓住自己的脖颈,好似身体里的毒在她喉头翻涌,让她痛苦万分。

    她的小脸,因巨大的“痛苦”,惨白如纸。

    她的声音,凄惨破碎。

    她娇小的身躯,如秋叶般瑟瑟颤抖。

    一时间,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就连亲兄沈晋明都被她唬住了。

    沈晋明急急上前一步,“扑通”跪下来:“既然药粉尚有剩余,还请小哥借香囊一用,救小妹性命,沈某定报答小哥恩情。”

    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沈姝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三哥给人下跪,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差点破功。

    好在她反应机敏,装作痛苦抽搐的样子,倒在沈晋明的怀里,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大腿。

    沈晋明吃痛,这才明白自家妹子是在演戏。

    他登时倒噎一口气。

    可是,既然已经演到这地步,就算跪着,也得继续演下去——

    沈晋明见灰衣小厮半点不为所动,急忙朝着院中求喊:“郎君,求郎君大发慈悲,救我小妹一命吧!她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苦,这剧毒之痛,她怎受得住,求您了……”

    因是真心疼自家妹妹,声音里不觉已带上了些许哭腔。

    沈冲见一双儿女竟做到这种地步,脸色黑成了锅底。

    然而,他心里明白——

    大丈夫能屈能伸,现下这个情势,能求得“解药”,自然比让大夫诊治,省去许多麻烦。

    “萧大人!”

    沈冲单膝跪地,用悲痛万分的声音,朝萧远亮苦求道:“求萧大人帮俺求个情吧!小女的毒,现下怕是就算有大夫,都救不了啊!”

    一时间,沈姝痛苦的哀叫声、沈晋明的悲求声和沈冲的苦求声,交织在一起。

    小院门口,简直成了沈家人的修罗场。

    萧远亮脸上都是为难:“还是让我的大夫给诊……”

    他话还没说完,白衣男子低沉的声音,夹杂着些许薄怒,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飞云,给她!”

    第22章 打道回府

    飞云听见这声,不情不愿从袖中掏出香囊,还未来得及递出去——

    就被沈姝迫切的抢了过去!

    沈姝手指颤抖打开香囊的封口,直接就想把药粉往嘴里倒——

    却被旁边的沈晋明匆匆伸手拦下。

    “傻妹妹,我告诉过你,这药粉不能直接吞服,你都忘了吗!”

    他说着,满脸感激地对飞云请求道:“还请小哥取一瓢水来,将这药粉化了,在下好为妹妹解毒。”

    飞云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他们兄妹二人一眼,转身走进院子,不一会儿就取了水来。

    沈晋明将药粉,倒出些许在水瓢中,等其完全混合,才喂了痛苦迫切的沈姝服下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是沈晋明从沈姝口中听过她救治福利等人以后,即兴的临场发挥。

    他竭尽所能做得熟练自然——

    让在场经历过早晨沈姝所作所为的兵卒们,心中更加明白——

    之前沈四姑娘在人前展现出识药的“神通”,皆是沈家三少爷的授意。

    沈姝服过药以后,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褪去。

    她虚弱地被仆妇们搀扶着,和沈冲、沈晋明一道,对着小院紧闭的大门和门口冷脸相对的飞云,千恩万谢。

    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飞云,始终满目疑云。

    直到沈家父子三人离开,飞云都没想明白——

    沈家折腾了这么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萧远亮见沈家人走远,赶忙撤了兵卒,这才走进小院,恭恭敬敬给白衣男子叩首告罪。

    “不知殿下亲临云疆,下官有失远迎,属下鲁莽惊扰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白衣男子想到方才沈家人在小院前近乎无赖的做派,墨眉深蹙,眼底犹带着薄怒。

    “此事与你无关,起来吧。”他沉着嗓道。

    萧远亮心下微松,赶忙起身,忖度着问道:“听闻殿下在收集云疆深林的毒草,下官早年曾受过云疆之毒的苦楚,自从领命来此镇守,府上收拢了不少对云疆毒草颇有研究的大夫,不知他们有没有福分为殿下效劳?”

    白衣男子闻言,沉吟几息:“也好。既如此,本王便去都护府住上几日好了。”

    萧远亮顿时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爷在大周朝可是出了名的冷性子。

    除了打仗,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极少与朝堂上的官员来往。

    即便萧远亮是皇后的侄孙,还曾追随过长平侯,都不曾有机会与他说上一句话。

    此番他竟然能答应住进都护府去——

    若是皇后娘娘和萧家知道此事,不知该要多看重他萧远亮。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把一切安置得妥妥当当,也会为殿下搜罗更多云疆的大夫,为殿下效劳。”

    萧远亮说着,顿了顿道:“沈长史那边,若殿下不愿见他,下官便把他指派到关外练兵去,您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