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熠一双剑眉蹙得更深。

    他下意识要像往常那样,阻止沈姝进一步做危险的事。

    可一想到——

    先前在云疆时,他每次的阻拦,都只会让这姑娘,倔强的让她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楚熠抿唇站起身走到床前,从被单上撕开两道布条,递给沈姝:“我用匕首撬开青砖,你用布条包手,掀开砖石,我们分工协作。”

    沈姝原本见熠王突然站起身去撕布条,以为他又像以前那样,要在自己面前“逞强”。

    然而,当她破天荒从向来“霸道不讲理”的楚熠口中,听见“分工协作”这四个字,愕然睁大了双眼。

    天啦!

    她今日莫不是跟了一个假熠王吧!

    楚熠见她这副模样,凤眸微深。

    他曲起修长手指,在沈姝头顶的小太监帽上,弹了一下,板着脸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用布把手包上干活。”

    “哦,好。”

    沈姝回过神来,朝他夸赞一笑:“殿下英明,都听殿下的。”

    只要不固执己见,都是好上官。

    这笑容,让楚熠有一瞬间的怔神。

    尤其是那句清清软软的夸赞,仿若一片羽毛轻扫过他的心尖,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凤眸微垂,淡淡“嗯”了一声,把布条塞进沈姝手里。

    略缓了几息,才开始用匕首清理砖缝。

    待到沈姝包好手,楚熠已经把青石地砖的一角,小心撬了起来。

    沈姝赶忙抓住撬起的一角,小心往上扳。

    随之,有股淡淡的腥臭味从地砖下头冒了出来。

    这气味——正是飘散在房间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臭味。

    原以为是什么吃食,没及时清理腐烂发臭。

    却没想到,竟来自这地砖之下。

    这一次,沈姝眉头深蹙,终于得出了结论:“这是化尸草化完尸骨以后,放久了的味道。”

    楚熠脸色微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这样,他们两人一个用匕首撬,一个用手扳,很快便把偌大的青石地砖掀开。

    也因此,终于看清了地砖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土槽。

    土槽的底部,糊了一层湿漉漉,像青苔一样的草绿色渣滓。

    楚熠用匕首的刀刃,在里面翻搅几下。

    隐约可见草绿色渣滓里,还夹杂着一些杂色。

    有肉色、黑色还有白色的糊糊,辨不清到底是什么。

    那股淡淡的腥臭味,便是从这些渣滓上而来。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沈姝朝楚熠眼神示意,除掉手上的布条站起身,和楚熠一道走出了房间。

    “那些的东西,应该是被化尸草化掉的骨肉。”

    沈姝低声道:“只是很奇怪,她为何不把这些东西弄出去,反而会在这么隐蔽的地方,用化尸草的毒水处理掉?”

    楚熠若有所思:“宫里人多眼杂,就连恭桶,都有人盯着。若弄出去处理,反而容易被人发现,”

    沈姝闻言,眉心微动。

    “那日在太极殿里,这宫婢究竟下了什么毒?”

    楚熠剑眉深锁:“跟我来。”

    说完这话,他招手让门口的禁军,进院子里为他们打了水,同沈姝一道净完手,便带她离开宫苑。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朱红小巷,来到一处紧邻前朝西侧城墙,占地广阔、戒备森严的宫苑前。

    宫苑黑色牌匾上,赫然写着“北衙”两个大字。

    身穿飞鱼服的侍卫面无表情肃立在门口,直到看见熠王,才恭肃行礼。

    沈姝打小听过无数北衙的事迹,今日当她第一次真正站在北衙大门前,看着黑沉沉的匾额,只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蹿上后脊。

    对于他们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人来说,只有一种情况,会进北衙。

    那便是——要被朝廷抄家的时候。

    “害怕?”楚熠睇着她问。

    沈姝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多来两次就不怕了。”

    楚熠淡淡说完这话,伸出修长又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着沈姝的衣袖,牵起她的手腕,大步走进北衙大门。

    沈姝杏眸微睁,下意识反手想要挣开。

    “别动。”楚熠双眼平视前方,肃容低声道:“原先在北衙的宦官,全都被清走了。你今日穿着宦官衣服,若被飞鱼卫捉了去,我可找不到你。”

    沈姝:……

    我信你个鬼哦!

    她心底默默腹诽。

    可是,当她感受到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姝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低垂下头,看着自己一身宦官的长袍,很怂的任由楚熠牵着,往正中的大殿走去……

    第205章 香灰秘密

    今日虽是沐休,可北衙的人却没有休息。

    就在楚熠牵着沈姝手腕进入大殿的瞬间,来来往往的飞鱼卫立时停下了脚步。

    经过前几日奉皇命大刀阔斧的清理,如今留在北衙里的,皆是楚熠亲信。

    他们熟知皇宫里每个内侍的长相,在看见沈姝的瞬间,便知她并非真正的内侍。

    再加上,飞鱼卫们大都精于查案,观察细致入微,目力惊人。

    距离近的,几乎在看见沈姝的瞬间,便发现了她耳垂上的耳洞。

    这是个女子。

    他们心中光辉伟岸、不食人间烟火、威名赫赫的熠王殿下,竟牵着个女子,进了北衙!

    这个认知,让飞鱼卫们极快在彼此之间交流了眼神。

    他们在好奇之余,不觉对这位能够独得熠王青睐的女子,投去了诸多挑剔的目光。

    沈姝被楚熠牵着手腕,一进大殿,登时觉得,有无数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森冷深长的大殿,安静得仿佛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若非有一股温暖坚定的内力,源源不断从楚熠掌心,隔着衣料传进沈姝手腕——

    她或许会觉得,自己是被强行抓进来接受审讯的囚犯。

    “把香灰拿来。”楚熠走到大殿中间的黑色案台前,方才松开沈姝的手,朝身旁的飞鱼卫命令道。

    飞鱼卫得令,极快从大殿侧旁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黑色漆盒,呈在楚熠的面前。

    楚熠接过漆盒打开,放置在案台上。

    “宫婢是在香炉里下的毒,这便是那日香炉里残留的香灰。已经找太医验过,没有验出毒性。父皇的身子,也只是受了少许惊吓,未查出有任何不妥。”

    这话终于让沈姝从被打量的拘谨中缓过神来。

    她看着漆盒里面的香灰,想也不想就把手伸进去,捻起一撮放在了鼻尖。

    这熟稔的动作,让众多打量她的飞鱼卫,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莫非他们都想错了?

    此人并非熠王的心上人,而只是被熠王抓来干活的?

    此刻的沈姝,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完全被香灰里暗藏的气味所吸引。

    她蹙了蹙眉,并未抬头,随口问道:“既然殿下说,并未在这些香灰里验出毒性,又是如何得知,这香灰便是那宫婢下毒之物?“

    ”是父皇发现的。“

    楚熠嗓音微沉:”父皇说,闻到有股异味,命人撤了这鼎香炉去彻查焚香之人。而后飞鱼卫便发现这宫婢在入夜下值以后,已投湖自尽了。”

    他说着,凝视着沈姝的侧脸:“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姝神情凝重,再次将手伸进漆盒之中,在那堆香灰里面,来回拨弄,一撮一撮捻开,挑出几个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放进掌心。

    如此反复几次,她将手心挑出来的黑色颗粒,呈到楚熠眼前,抬眸问道:“太医可曾验过,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楚熠剑眉微蹙。

    “太医推测这应该是香丸里的杂质,并未验出有毒。”

    “不是香丸。”沈姝低声道:“是蝠鸟肉翅燃烧后的残余。”

    她说着,眼眸重又垂下,犹豫几息,忖度着道:“蝠鸟肉翅极薄,若剪成小块,混在香丸里很难被发现。且蝠鸟焚烧后,会有一股特殊的腥臭气……若是对此气味敏锐之人,即便混在香丸里,也能轻易察觉。

    而且……那宫婢屋子地砖下的土槽里,被化尸草化掉的渣滓里,有肉,有白色的骨,还掺杂着黑色……定是蝠鸟尸身。”

    这话让楚熠神色微凝。

    他顷刻间听懂了沈姝的言外之意——

    蝠鸟焚烧后,会有腥臭气,对此气味敏锐之人,才能轻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