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火殿的烈焰霎时从四面而来,寻找邪祟和脆弱易燃的事物本就是它们的本能——

    烈焰很快便蔓上了染衣的身体,并且越烧越烈。

    重新化回人形的染衣变得异常痛苦而扭曲。

    然而抬眼望去,此时的莲华早已带上温染退去了后山。

    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她甚至没能等来主上的一个回眸。

    守候了千年,终究是最后也没能追上主上的脚步。

    主上一生都在追寻着暮云烟,直到暮云烟身死也未能如愿。

    而她,又何尝不是在做着同样的事呢?

    这世间种种难遂人意。

    偏偏世人还要至死不休纠缠。

    至死……也不休。

    这一刻,她想起了许多过往。

    犹记得那年江南忽然落雨,街上的摊贩纷纷收起了自己的摊子跑去临近的店面避雨。

    初来乍到的她看什么都觉着新鲜有趣,只是可惜才刚看上了一枝发簪,做生意的小贩便嚷着要去躲雨了。

    她不高兴地拦住对方,说自己还没看够呢。

    然而小贩却笑话道:“姑娘,我看你长得标致,眼光也好,一眼就相中我摊上的好货,可是你看够了也摸够了吧?摸够了就得掏钱买,你有钱吗?”

    染衣被这么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破烂的衣裙,低下了头。

    钱……

    她一个小妖怪初出茅庐,又是第一次来人界,哪有什么钱呢。

    被小贩好生嘲笑了一番,小贩也懒得理她了,穿得跟个破落户似的,一看就不是个掏得出钱的客人,急忙收拾了摊子要去避雨。

    小花妖满脸通红,尴尬地立在一旁,走也不是,拦也不是。

    然而才刚卷好摊铺,小贩便听到身旁忽然想起一道温玉一般的声音。

    “这些钱够她买一个簪子吗?”

    小贩抬眼看了看声音的主人,又看了看对方伸手递来的细碎铜板,语带嫌弃地回道:“你也是个破落户,就别惦记着逞强帮她了。”

    这只簪子是他摊位上最好的货色了,哪能贱卖的呢。

    面前的书生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最后目送着小贩快步跑走了。

    “抱歉,我也是个破落户,没帮上忙。”书生顺着方才那小贩的话说道。

    小花妖盯着这同样落魄的穷书生,明明想当好人偏偏囊中羞涩落了个尴尬,着实有些笨拙可笑。

    吃吃地笑了他半天。

    书生无奈地拱手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然而在这之后,不论他走多远,总能感觉到身后有谁在跟着他。

    有时候是清晨在墙角绽放的一朵孤梅,有时候是路边偶然瞥见的一朵野花。

    总是有个小花妖,在如影随形。

    ……

    思绪回到现在。

    被火焰灼烧的染衣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被抽离。

    呼吸也变得愈来愈困难。

    犹如被抽尽了生命之力的枯叶残枝。

    眼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凋零。

    可前方那抹虚无缥缈的身影却越走越快了。

    主上。

    你走得太急。

    可否……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那朵艳红的小花?

    一片寂静之后,没有等到回音。

    染衣的眼眸慢慢地合上了。

    那抹红色,终是被火焰彻底吞噬了。

    ……

    销魂窟后山小院。

    此处连接后山地带,环境要比前面更加清幽。

    只是如今绿树葱葱,无人有暇欣赏。

    莲华带着温染退到了此地。

    眼看温染的毒势愈发严重,他将温染在石桌旁放下,自己转身去了他处。

    温染半是昏迷,半是清醒,只知道自己好像是被莲华带走了,具体带到了哪里他也分不清明了,只觉五官紧绷,绷得他生疼,好像是要被磨平了一般。

    没过多会儿,一身素净佛衣的莲华便回来了。

    只是手中的佛珠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手里单单托着一碗泛红的汤药。

    莲华将半趴在石桌上的温染扶了起来,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容。

    毒素已经开始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温染。”莲华轻唤了他一声,“喝药了。”

    “……药?”温染只听了大概,茫然地抬了抬眼。

    莲华将手中的汤药悉数灌入了温染的口中。

    嘴角溢出一点红色的汤药来,莲华用手指轻轻帮他拂去。

    注视着此刻温染紧闭的双眸,莲华在心中终于暗下了最后的决定。

    可是恍惚间,却将面前的温染与记忆中的暮云烟重叠了。

    这眉眼多么相似。

    他追逐了这么多年,画了这么多年。

    即便有朝一日真的“无面”了,他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足以勾勒出她的全貌。

    不漏下分毫。

    青灯墨下,千回百转。

    变的是无常的世间,不变的——

    是他追逐了大半生也无法停歇的脚步,是他永远也无法诠释的情缘。

    她是仙宫中的仙子,清丽脱俗,他却只是凡间芸芸众生中的一介俗子,平庸无常。

    她走得太快,他追得太晚也太慢。

    不过这一次……

    我终于追上.你了。

    ……

    当白哲等人赶到后山小院找到温染的时候,寂静的石桌前已经只剩下了温染一个。

    温染的身上身下全都是血水。

    “温染!”锦鲤大仙他们几乎都以为温染出事了,飞快地奔了过去。

    唯有白哲最后一个缓缓走到了温染的身边。

    “他……”莫恩探了下温染的脉搏,还活着。

    “可是莲华去哪里了?”锦鲤大仙确认温染还活着,提着的心暂且放下了,但还是奇怪地四处望了望,“他人呢?”

    莫恩的视线和他也撞到了一起,但也只是摇了摇头。

    一直未说话的白哲单膝跪下,将温染稳稳地抱了起来,对其他人道:“回去吧,他不在了。”

    众人尽管满腹狐疑,可温染中毒之事还未彻底解决,既然莲华不在了,另一边的巫蛇也已被南枭擒住,还是尽早赶回内庭为好。

    走在最后的卯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的方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而此时的石桌下徒留下一片血水。

    还有一只残留着些许殷红的药碗。

    第84章 回归

    此次妖界救援,白哲他们放火烧了销魂窟,离开的时候尽管有些许妖修前来阻挡,但均是被他们击退。

    如今妖界又恢复到先前群龙无首的状态,可谨慎起见,锦鲤大仙在把被安置在仓库的天岚带上后,还是带着众人从水路潜回了人界,再转往仙界。

    回到内庭后,大家又开始为温染身上的毒素犯了难。

    尽管现在温染似乎还算稳定,可是不知为何退到了脖颈附近的纹路随时可能再次袭向他的脸颊。

    白哲回来后日日夜夜守在温染的床前。

    天帝喊他去开会,不去。

    天帝派人来封赏,不接。

    十足的无组织无纪律。

    可惜天帝还真拿他没办法。

    这日,白哲照旧守在床前,静静地陪在温染身边,不知疲倦。

    在门口巴望了半天的月老捋了捋自己的白胡须,还是没进去打扰,而是退到了院子里。

    此时院中那株巨大的姻缘树下,天帝正站在下面等候。

    “怎么出来了?”天帝奇怪道。

    月老叹了一声,回道:“我就没进去。”

    天帝没接话。

    “原本咱们并未指望白哲会真的回来,毕竟救出温染和卯月后,顺势返回魔界,正好这一段在仙界的因果了结,也算有始有终。他就算真走了,咱们也是没办法把他怎样。只是没想到……白哲居然真的回内庭了。”月老慨叹道。

    “是啊,当初焰绯笃信白哲会留在内庭,我还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想,倒也不足为奇了。”天帝接道,“我算是明白了,你当初为什么会让我选择温染来当白哲的师父,如今看来果真是师徒情深。”

    月老闻言像吃了苍蝇似的,十分憋屈地看了看天帝。

    天帝:?

    ……

    此时的温染房内。

    白哲就靠在床边,打坐调息。

    然而没过多久,温染的手指动了动,随后他便睁开了眼睛。

    可惜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温染挥了挥手臂,下一秒便被白哲接住了。

    “我在。”

    温染顶着一个被白布裹了个严实的大脑袋,茫然地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