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人人心目中最接近神,恨不得给他高台上供神像的道尊而言,更接近有着喜怒变换,会笑会闹的人。

    卫珩亦是乐见其成。

    万川和是舒遥为数不多的朋友。

    若他出了事,舒遥想必是要耿耿于怀好长一段时间的。

    卫珩仍记得玄妙峰上,舒遥乍见紫薇星降世喷出的那口血。

    说来很奇怪。

    卫珩大约是知道贪狼使是怎样一步万难走到现在,便该知道他装出来的虚弱可怜假到荒谬。

    哪怕舒遥看着如今弱不禁风的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内里也是一如既往地锋锐骄傲到令人心折。

    无论如何都谈不上柔软可欺。

    卫珩越认识舒遥,越看他柔软。

    连那些张扬狂妄,也被他一同不由分说归到了少年人好看的明亮里。

    卫珩怕他担心万川和与破军两人安危,安慰道:

    “我与掌门师兄商议,直接飞到第一域去见魔尊,和他谈一谈此事罢。至于这三十二域,等接了师兄的弟子回来再一域一域走过,告诉他们我仙门弟子不可轻易动也是一样的。”

    舒遥内心有点奇妙

    仿佛自己是哪个祸国美人,烽火戏诸侯,千金搏一笑。

    又有一点微妙的感动。

    被人当作珍宝如此捧在手上小心翼翼对待,无论是修无情道的还是铁石心肠,总归是会有点感动的。

    这一点感动锁着舒遥的喉咙,让他思虑再多遍也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匆匆一句:“多谢道尊费心。””落荒而逃般离开房间。

    舒遥到自己房中后,后背抵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原来想和卫珩说:“我和破军不在,孤煞一脉无制,恐怕魔道将乱。”

    但舒遥不是忘恩负义的狼心狗肺之人。

    卫珩两次相救他的性命,愿意为他出面保下万川和、破军两人。

    舒遥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又何以为报?

    说来说去,魔道的争端,是自己身为天刑一脉脉主却没能成功杀让雪天和七杀造成的。

    自己做出来的死自己承担。

    舒遥很早明白这一点。

    他有什么脸要让卫珩去帮他操心?

    舒遥抬手捂住眼睛,喃喃道:“我只能等着我好全那一刻杀了让雪天和七杀。”

    将魔道拱手给卫珩,还他一个清平世间。

    最后无限感慨化成唇边幽幽一叹,散满整座屋子:“若是我能在百年前遇上你该多好。”

    那时候他尚未对天道产生质疑,尚未踏上断情绝爱的无情道——

    一切皆来得及。

    也不至于叫卫珩痴心错付,覆水难收。

    卫珩对着舒遥难得现出一丝狼狈的身影摇头无声笑了下。

    贪狼固然爱玩爱闹心性活泼,不想也会有腼腆的时候。

    决定已下,卫珩不多耽搁,去见了掌门。

    掌门蹙着眉头沉吟片刻:“师弟所想,倒是可以的。”

    怀霜涧是他倾尽心血的大弟子,论起操心,没人能比掌门更操心。

    他这两天天王保心丹一瓶一瓶地塞,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掌门后面一句“那我们直接奔赴第一域。”尚未来得及说出口。

    他和卫珩双双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隐而不发的一线凝重。

    有三四个大乘逼近他们飞船下方将到达的第二十八域。

    第二十八域在魔道三十二域中排行靠后,实力也是末流,仅有一个大乘域主撑场面,可想而知,这三四个大乘绝不是属于第二十八域的。

    ******

    “道尊他们为怀霜涧一事来魔域,尊上灭杀天刑一脉之举是否会平添事端?”

    七杀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荡出一阵阵的回声。

    即便是私下里与让雪天的议论,他仍是尊称了卫珩一声道尊。

    可见日月照璧积威之重。

    “无碍。”

    让雪天混不在意一摆手,好似意识不到他手一摆间,是魔道的千万条性命:“你可知紫薇秘境为何会提前开启?”

    七杀按耐住额角青筋和翻白眼的冲动。

    当你发现你原来以为英明神武,一意孤行跟随的人物,一天到晚除了紫薇秘境还是紫薇秘境,提再正经再搭不着边际的话题,都能给你歪到紫薇秘境来的时候,你也会有相同的冲动的。

    七杀开始理解起舒遥为何会铤而走险杀让雪天了。

    他忍不住重复一遍:“可是尊上,道尊不会对此动静一无所知,尊上此举,等于是公然撕破先前的约定。”

    你扛得住舒遥的寒声寂影,扛得住我的七杀朝斗,难道扛得住卫珩的日月照璧吗?

    反正七杀是不太想替让雪天扛。

    让雪天不急不缓,道:“无碍,你可知紫薇秘境为何会提前开启?”

    七杀:“……”

    他不禁理解了舒遥为何要铤而走险,甚至还想给舒遥递寒声寂影。

    紫薇秘境你个大头鬼。

    就不能操心一下打上门来的日月照璧吗?

    “紫薇秘境为何会提前开启?”

    大争书院的院长以同样的话问江云崖。

    他们两个都是风雅人,平时没事就爱抬头看看星星,谈得来的话题当然很多。

    此次紫微星降世的异象过后,大争书院院长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江云崖。

    江云崖轻轻往那个悬在天幕上闪耀的紫微星位置一点,问道:“院长可知紫薇是颗什么星?”

    他拿这个问题出去问旁人,恐怕是个有点见识的,都想和他翻个白眼,不搭理这个江湖骗子样的人物。

    院长不嫌江云崖问的这个问题有辱他当世智者智商,反而认真答道:“帝王星。”

    江云崖笑意渐深:“那院长可知太阳、太阴两颗是什么星?”

    院长依然认真道:“帝王星。”

    “不错。”江云崖收手敛袖一拍掌:“正是因为太阳、太阴两颗均为帝王星,所以白天太阳,晚上太阴,从没有一起现于一时过的。”

    “紫薇亦是如此,唯独紫薇秘境开启时,方与太阳太阴一同现世,不然三颗帝王星,世间恐怕是要乱套。”

    院长若有所思。

    “院长还不明白吗?紫微星提前现世,是因为太阳太阴里少说有一颗出了问题,方要紫薇这颗帝王星做填补,引动了秘境的出世。”

    江云崖收了所有笑意。

    他面目幽深,其中如流转着古往今来的奥义玄妙,声音慢慢低到不可闻:“天道将崩啊院长。”

    院长问道:“江宗主怎么想?”

    怎么看天道将崩,世间将乱?又想怎么对紫薇秘境?

    他缓缓加了一句:“魔尊为此事命人捉了玄山的大弟子,道尊未如何表示,算是气坏玄山掌门,拉上一队大乘去找魔尊理论。”

    天下第一人无疑是道尊卫珩。

    在他之下,便是魔尊让雪天。

    他二人的道途之争,更是仙魔两道的兴衰之争。

    江云崖不答,反而懒散问道:“院长打牌吗?”

    “打打打!”

    院长喜笑颜开,向三步处候着的坠青天弟子道:“劳烦小友向外通传一声,叫跟我来的两个弟子进来打牌。”

    四个人,恰好凑成一桌牌。

    说不是特意带来的牌搭子,坠青天弟子都不信。

    弟子尚沉浸在听闻了不得的大事中不可自拔,乍闻院长的吩咐,呆了足足几息功夫才木然应了一声。

    他脑子里被两句话占满:

    “天道将崩啊院长。”

    “院长打牌吗?”

    天道将崩,还想打牌。

    仙道若完,实在活该。

    人家道尊拼死拼活冲在第一线和魔尊相争大道,自家的掌门带坏大争书院院长一起打牌。

    弟子对坠青天的未来充满着悲观情绪。

    倘若他知道道尊忙着和贪狼使谈恋爱,不知道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

    “让你们域主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