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

    卫珩原想问舒遥这两日在秘境中过得如何, 有没有遇到什么难缠之事,与让雪天的一次交锋又如何。

    但看看神完气足的舒遥, 再看尾巴秃了半边的青鸾,和不敢置信,差点要哭出来的七域主,卫珩发觉可能和舒遥交手的人,才是需要他关心的那个。

    于是卫珩换了一句:“不必劳心,一切有我。”

    舒遥扬起了唇角,那是一个真正很温柔的笑意,如星如月,皎洁无边:“我知道。”

    七域主看直了眼睛。

    这这这…怎么可能是他认识的那个贪狼使?

    七域主印象里的贪狼使,高傲自负,哪怕是超然尊贵如道尊,敢占一个他辈分的便宜,肯定也是要被他的寒声寂影打回去的。

    再者,七域主和贪狼使相识百年,见的面也不算少,每次贪狼使见他,除了鄙视就是不屑嗤笑。

    要不就是直接捂住眼睛,看都懒得多看两眼。

    七域主怀疑人生地细细打量了卫珩一番。

    也就是脸长得俊点,修为高一点,其他实在是看不出好在哪里。

    单说衣品,自己就胜过道尊单调乏味的衣品无数条街去。

    所以贪狼使怎么可能对道尊笑得那么好看?

    嫉妒使七域主失去理智。

    他怒发冲冠,愤怒谴责:“道尊究竟对我魔道贪狼使施了什么妖法?竟然能让他心甘情愿奉你为师,对你如此温柔?”

    “……”

    全场寂然。

    临云鹤一句“魔道又污蔑我师弟清名!”已经说累了。

    他避在玄和峰主的背后躲开交锋余波,顺便为自己师弟的命途多舛抽泣两声,活生生像个苦命过头的老母亲。

    玄和峰主停下拔剑的手,清醒地反驳他:“七域主说话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若真有妖法,也该是你魔道了解更多吧?”

    玄和峰主其实也很想问一问贪狼使究竟给她师兄施了什么妖法,让她师兄念念不忘挂怀到如今,白白蹉跎了舒遥这样一个好孩子。

    引长烟绝望喃喃道:“我原以魔尊和七杀使已经是世上少见的思路清奇之人,不想在智障一途上…魔道终究是永无止境,层出不穷的。”

    唯独江素问是股清流。

    他反复打量舒遥,疑惑万分:“这位红衣服的道友不是三把刀吗?怎又成了贪狼使?”

    七域主坚强地支撑着自己不能在一群仙道眼前露出疲态。

    顾迟笔后悔自己解封江素问声音解封得太快,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真哑巴万川和有话想说。

    他不明白。

    不明白之前信誓旦旦,给卫珩发好人卡,说自己修无情道不能耽误对方的,为何会转头比破军的逢场作戏,还要来得柔情似水,情真意切。

    他也不明白,为何被人人传颂说道心清正,理应是无心情爱的道尊本人,会如此宠溺纵容。

    俨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万川和头脑轰然炸响。

    只恨三个月的树皮,让自己被世道抛弃得太快。

    唯独倒悬山主还像是个正常人。

    他不畏惧日月照璧,也能够冷静思考,出来拦在七域主与卫珩中间,说道,“魔道的七域主,既然说道尊首徒为贪狼使,想来不是空穴来风,七域主可有依据?”

    七域主终于等到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

    他排场也不要了,风度也不顾了,激动得几乎要落下眼泪,语无伦次:“要什么依据?他他他那张脸还不够吗?天上地下,哪有第二个人能长成贪狼使那样?”

    倒悬山主:“……”

    他有点由衷后悔为七域主说话。

    舒遥真心实意:“七域主这话,我竟听不出对贪狼使容貌是褒是贬,料想贪狼使听得,也不会高兴。”

    卫珩拉了舒遥一把,将他在倒悬山主审视的锐利眼风里护得滴水不漏:“我信舒遥,他很好。”

    七域主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卫珩对贪狼使施的妖法更严重,还是贪狼使给道尊灌的迷魂汤更有用。

    在万分尴尬之际,玄和峰主出来打圆场。

    人一旦活得久,打牌打得多,认识的牌友总不会少,听到的四面八方八卦更是多到数不清。

    久而久之,哪怕深居简出如倒悬山主,在玄和峰主心里也不会留下多么英明神武的形象。

    她十分自来熟,对倒悬山主道:“山主的质疑,我亦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小心无坏事。”

    倒悬山主容色稍缓,点了点头。

    玄和峰主说:“只是山主潜心练剑,恐怕不知外面近日来的风风雨雨,不如让我为山主讲解一二,也好让山主内心有个定夺。”

    倒悬山主觉她说得也对,应道:“劳烦峰主为我答疑了。”

    “诶呀,不劳烦不劳烦。”玄和峰主摆摆手,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大乘的灵识让倒悬山主内心或多或少有点不好的预感。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及时收手,当作无事发生。

    只见玄和峰主殷殷询问道:“不知山主有没有看过一本叫玄山秘史的话本?”

    “……”

    自从玄山秘史在她两位师兄面前过了明路后,玄和峰主可谓是肆无忌惮。

    看过玄山秘史的几人敬玄和峰主是个人物。

    舒遥有点抱歉。

    不是为倒悬山主即将崩塌的世界观。

    而是——

    他更凑近卫珩一分,两人几乎衣物相贴,舒遥小声道:“人在秘境中,我没来得及委托顾迟笔写出第二本的结局。“

    他记得在玄山秘史里,舒瑶最后是和贪狼使在一起了来着。

    “那有什么关系?”卫珩淡然问他。

    不等舒遥赞叹两句道尊不愧是道尊,风光霁月,心胸宽广的时候,就听卫珩道:“有阿遥你在我身边足够。”

    话本如何比得过活生生的人?

    舒遥眨眨眼睛,促狭笑起来:“要是我不在呢?”

    这一次卫珩未答他。

    只是舒遥从他眉梢眼角里的反应里看出,顾迟笔可能有点危险。

    舒遥心情更加愉悦起来。

    七域主,倒悬山主统统被他抛之脑后。

    他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卫珩身上,“阿珩你不嫌烦,我自然是整天整天黏在你身上的。”

    他后面补了一句:“你要是嫌烦,我也只好坏心肠地烦死你。”

    卫珩眸光略动。

    他伸手接住舒遥,低低应了一句:“不会。”

    另外一边,倒悬山主以神识扫完了整本玄和峰主友情提供的玄山秘史。

    他脸色铁青,若不是顾忌着卫珩本人在场,又是玄和峰主的话本,可能这本玄山秘史已然在他手中化为飞灰。

    再仰天长啸一句:“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儿!”

    一心练剑,清心寡欲数百年的倒悬山主被迫打开崭新大门。

    引长烟见他师父神色很不好,连忙劝道:“师父消气。话本里虽多为世人遐想出来的无妄之谈,但魔道中人确实真真切切地有意针对舒师弟。我前往魔宫一行中,魔修几次三番将舒师弟误解为贪狼使,意欲强取豪夺。”

    倒悬山主并不是很想听下去。

    他甚至不太想计较舒遥是不是贪狼使,贪狼使又究竟在不在紫薇秘境。

    也不想知道舒遥贪狼使和道魔两尊的爱恨情仇。

    就这样吧。

    倒悬山主屈服了。

    爱谁谁。

    自己还是比较适合闭门造车,一心练剑。

    倒悬山主忽然钦佩起万年前就将六道寺独立于世俗之外,避世不出的佛修前辈大智慧。

    临云鹤满腔悲愤仍未散去,竟让他在此刻为舒遥壮着胆子出来作证:“是啊,魔道之人脑子多有点不好使。从北斗宗证杀、到魔宫来使、魔尊、七杀使和七域主,皆强词夺理将舒师弟认为是贪狼使。”

    他煞有其事得出结论:“可见魔道的脑子不好使,是一脉相承的了。”

    七域主:“……”

    这特么是什么结论!

    难道从上到下都说舒遥是贪狼使,不更应该证明他就是贪狼使本尊吗?

    无法理解仙道中人所思所想的七域主心生绝望。

    绝望得他不想辩解自己不是和让雪天一伙的,还被让雪天追杀数月,险些连自己的翩翩仪表都没能维持住。

    玄和峰主更是使劲地帮舒遥洗刷冤屈:“云鹤说得不错,我亲眼见过阿遥的医道修为,他怎可能与贪狼使是一人?”

    舒遥挂在唇边的笑意忽地晦涩起来。

    他早不是初被卫珩收留养伤时,那个浑不在意,只把仙道当成自己漫长人生里一个落脚点的贪狼使。

    仙道的人很好。

    舒遥也很愿意和他们交朋友。

    正是如此,才愈加无法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