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阵符的勾连,紫薇星也不及原先光彩夺目。

    纵有星辰环绕卫冕,比起高居御座,威仪无上的君王来,也只能说它更像是末代失意的孤君寡人。

    小沙弥不知眼前此等景象是何种意义,天真觉得是他生平仅见的奇景。

    大乘们却是知道的。

    江云崖脸色霎白,方才晏晏言笑如烟云,转瞬即逝:

    “紫微星…它力量不足了。”

    玄和峰主是个不看星星的,满不在乎道:“紫微星不是自我们入秘境以来,力量一直不足到现在?”

    说罢她转头,想要去嘲笑几句江云崖大惊小怪时,对上的是牌友个个凝重的面色。

    饶是玄和峰主再迟钝,也该意识到如今是何等严重的情况。

    她轻松写意的笑瞬间僵在脸上,与此时气氛分外格格不入。

    魔道处更夸张。

    自见十二阵与空中紫微星异变来,魔修个个大气不敢除喘。

    因为让雪天身上爆发出的怒意实在是太可怖,毫不掩饰的杀气也过于骇人。

    没有一个魔修怀疑,若是自己一旦出声,会被让雪天随手打杀去泄心头之愤这个几成必然的假设。

    江云崖一字一字似秋夜急雨打芭蕉般的重重打在人心间,满是望不到天明希望的凉意:

    “如万域主所言,太阳太阴失衡,紫微星着急降世,代为调节一二。然其力量有亏,不足担负,换在之前,十二阵也绝非这般容易破阵而出,紫微星也不会因十二阵有损,便伤及自身。”

    结论已经悬在江云崖的喉咙边上,张张口即可吐出。

    然而江云崖为六宗宗主,站在巅峰上的仙道大能,仍是停了一顿攒足力气,方说出口道:

    “紫微星将殒,无物调和阴阳两气——”

    院长轻轻接上去道:“天道将崩啊。”

    他声音不大。

    但几百人簇拥着十二阵,静得只剩下呼吸吐纳声,自然不需动用灵力,便可轻而易举听到院长所言。

    一时间,连呼吸声也不剩下多少。

    江云崖现在见到院长说话就发怵,恨不得直接捂住他的嘴最好,闻言连对天道将崩沉甸甸的思虑也抛下,赶忙开口撇清关系,率先指责院长道:

    “天道将崩那么大的事情,院长你怎么没有算出来呢?”

    院长被江云崖抢了想说的话,无言以对。

    他只好学着江云崖昔日所言,甩锅道:“江宗主不是一样没有算出来?”

    同病相怜代替针锋相对。

    正当江云崖与院长心有同感,想握手言和,再行商讨天道之事时,玄和峰主插话进来。

    她五味陈杂:“所谓打牌误事,果然不假。”

    这时候无尘方丈总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享受完该打的牌。

    避开一切可能的争端与流言。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佛门大智慧吧。

    江云崖与院长一齐掉转矛头看她,更多了一个玄山掌门。

    他们异口同声,愤怒指责:“玄和你怎么有资格说这个?”

    七域主悲悲戚戚道:“我刚刚寻到我人生应该所向的方向,天道却崩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倒悬山主:“……”

    他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给一直巍巍不动的卫珩身上。

    舒遥一从十二阵中脱身,就落入了卫珩怀抱里。

    他眼睛被光刺得不轻,看东西有点模糊,倒是耳畔听到嗡嗡诸如“天道将崩”一类的声音,疑惑问卫珩道:

    “诶怎么了?怎么我入十二阵没多久,外头就天翻地覆,说天道将崩?”

    他落入的怀抱温暖有力,足够将外面一切的纷杂喧嚣彻彻底底隔绝开来,让人心神静谧,口角含笑。

    卫珩镇定告诉他:“无事,不必太过担忧。你在阵中如何?”

    倒悬山主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他突然有点理解天道。

    倒悬山主想,他是天道,他估计也很想崩一崩给天下人看看。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在众人或严阵以待,或惶恐不安时,万川和与江云崖同时出声:“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

    万川和谨慎道:“江宗主神机妙算,不如江宗主先说?”

    江云崖也非常谦让:“那都是多年前旁人随便夸的瞎话。万域主与紫薇秘境关系匪浅,不如万域主先说?”

    他们皮笑肉不笑,表面你谦我让,内心已厮杀成一团。

    所谓同行相忌,大概莫过于此。

    “……·

    舒遥从卫珩怀里抬起半张脸,幽幽道:“这种时候,不该直接说如何解决更好一点吗?”

    万川和怕寒声寂影。

    江云崖怕日月照璧。

    他们同时一个激灵,赔笑道:“那我先说?”

    万川和道:“剔除魔道孤煞一脉,固然会使得仅存天刑的魔道暂且势衰,然而去芜存根,只会蒸蒸日上,非似先前如养蛊般自相残杀,愈加衰微。”

    江云崖也附和道:“我原先替魔尊与七杀使做保,是因为贪狼使伤重,破军使独木难支,不得已缓兵之计,如今贪狼破军两使俱全,可以一试。”

    舒遥:“…我怎么觉得,在你们口中,让雪天和七杀特别像是祭天在即,屠个吉祥宰杀的祭品?”

    江云崖嘴角抽动,委婉暗示他道:“贪狼使,魔尊和七杀使皆在场旁听。”

    “我其实有点不太明白。”

    舒遥说。

    这无碍他挣脱开卫珩怀抱,寒声寂影上惊雷炸响,剑意冲霄。

    “不过这不是很要紧,让雪天和七杀,我是一定要杀的,自然是越早越好。”

    曾经铮铮难断的生死之交也好,后来反目时,被鲜血白骨阻隔出界垒森严的鸿沟也好。

    舒遥没品味到多少好友断交,物是人非的感慨惆怅。

    也不觉得杀死一生之敌是件很令人痛快,当浮一大白的事情。

    他拔剑的动作如往前无数次一样别无二致,意味却很不同。

    是了结夙愿,翻页两百年恩怨纠葛的释然。

    更是我行我道的坚定不移。

    无论仙魔两道中人,均齐齐为舒遥的口出狂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魔道中人想骂他狂徒,笑他痴心妄想,却几经犹豫,收了声音。

    因为他们记得是这个人从一文不名的寒微少年起,跨过尸山血海,白骨成堆走上高位俯视众生。

    也是这个人带剑上魔宫,厮杀间将几千级的长阶尽数染红,直取魔尊性命。

    魔尊的假死,也无疑是一种退让。

    他们不记得也没关系。

    有寒声寂影,明明剑宽纤细轻盈不过寸,但其上吞吐之间的雷霆强悍,比之深海震颤出的咆哮,层云叠浪的翻滚更甚。

    能在此地出现的修行者,个个身经百战,在同阶之中佼佼众人。

    正是因为身经百战磨练出来近乎兽类般的直觉,才更让他们敬畏,绝不敢轻易动弹。

    日月照璧出鞘。

    带出的光亮惊人,白虹千丈仿佛紫微星仍未黯淡退隐,依旧高高居于天空御座之上,才能得这样不可一世的气派。

    太乙明堂、月出昆仑、从魁几把当世罕见的名剑一一出鞘。

    江云崖、院长与无尘方丈,前两个为法修,后一个是佛修,不佩兵刃,通身灵光满溢,如百丈惊涛拍岸时的声势浩大,而其气息圆融,则是高山深谷涵纳奔涌江流的滴水不漏,百川尽容。

    最吵吵闹闹的仙道小辈也识大体,不由得低眉敛目,肃然恭敬地往后掠出几十丈。

    即使无法在此堪称巅峰一战之上有所助益,也不好拖师门后腿。

    “仙道六宗,仅缺了皆空方丈一人,当得上是整整齐齐。”

    让雪天人间骤雪在手,血煞戾气如烟似雾,攀上他眉目笼了一层,尽管神容堪称平和,反叫人一眼便知这位孤煞魔尊绝非浪得虚名。

    无论是从孤煞两字,或是从魔尊两字,皆是如此。

    江云崖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孤煞一脉,人人诛之,我们不讲究一对一光明公平的打法,魔尊莫要再用激将法了。”

    他这一句,把仙魔两道,一同开罪。

    功力也和他好友书院院长差不离了。

    院长接口。

    他先是大乘巅峰,人间有数的强者,再是那个古板漠然,不知变通的书生:“诛杀孤煞,已是光明,何须更多的光明公平?”

    让雪天面目上狠意戾色都被他们两句话一打岔,冲得散去少许:

    “江宗主多虑,本座所言,不是为嘲讽仙道以多欺少,只是感慨本座的杀破狼三使,只剩下七杀一人而已。”

    破军慢慢从青鸾脊背上直起身子,一跃而下。

    他是镜月一副明丽若繁花初绽的形貌,可破军眉梢眼角间细微的神态,停行举止间的气度风仪,足够让人忽视那副很不符合世人对破军使想象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