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舒遥性情高傲。

    高傲的人爱之深,恨之当然也切。

    “你为天刑脉主,你若是愿意回魔道,魔道,当然是该你我一人一半的。”

    破军眼角一抽。

    哪怕是早知道让雪天的区别对待,他这时候还是为心中鸣不平的。

    同样是叛出魔道,他和舒遥的待遇,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难道是舒遥没穿女装?

    破军漫无边际地胡乱揣测着。

    可七杀也一样没穿女装啊,还辛辛苦苦打生打死,非常敬业,堪称孤煞一脉的良心。

    结果魔道却被舒遥和让雪天一人一半分了。

    破军带着深深的怜悯之情,看了七杀一眼。

    “……”

    七杀转头,避开破军视线。

    辣眼睛。

    众人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生怕错漏了舒遥一个音。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调轻,甚至是干脆锁住呼吸,舒遥说的仍是一个“好”字。

    不是他们想的嘲讽腔调,也没长篇大论地打让雪天脸。

    舒遥神情寒凉且认真,像是在仔细把让雪天的邀请当作一个可以接受的提议在思考。

    唯独天边的琵琶声音越来越响,似疾风卷劲旗,似骤雨敲屋瓦,似真有美人高坐云端之上,每一次指尖玳瑁扫过琵琶大小弦,就有流云震落,风雨归来。

    天地齐哀。

    舒遥放下了寒声寂影。

    雷霆散去无踪,仿佛刚刚可怖至极,吞并万物的雷霆,仅仅是众人的错觉。

    倒是琵琶声音,一声叠一声的高亢,有如无形之手,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一寸寸高高提起,几欲跳到喉咙之外。

    万川和犯了难,喃喃说:“兄弟,让我说出解决眼下困境,说要杀让雪天和七杀的是你,这会儿要站在他们旁边也是你,你让我很为难啊。”

    舒遥恍若未闻,不欲置答。

    倘若说琵琶声是舒遥心声的话,那他答和没答也差不多了。

    答案昭然若揭。

    玄山掌门靠着天王保心丹吊命,勉强说话:“师弟,你和贪狼使之间的事情,我不清楚,我也不予评价。但他现在要去帮的是魔尊与七杀使,如何做,你该有个决断。”

    卫珩一字未言。

    日月照璧也始终静如一泓秋水,沉沉不动。

    破军摇了摇扇子,他心神不稳,摇扇子也摇得没章法,半点不见赏心悦目的风仪:

    “兄弟,当初是你要我女装跟来仙道的,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也让我左右支绌,很难做人啊。”

    舒遥只当作没听见。

    琵琶声如丝绸乍裂间的清脆响声。

    也不止于撕碎一张丝帛。

    它在美人葱白的纤纤指间,在绸缎流转的似水宝光外,比起本该旖旎的风流外,有更多可以称之为是恨,是戾气深重,想要撕碎天地一切的情感。

    玄和峰主终于握稳了月出昆仑。

    她头一次没有和玄山掌门唱反调,神色清明地劝卫珩道:“掌门师兄说的是,师兄总要有个决断。该去劝的话——”

    玄和峰主不禁苦笑:“倘若还劝得回来的话。若是不行,则只能…”

    玄和峰主平生说过“拔剑”无数回,每一次皆是掷地有声,令人胆寒。

    这是她头一回觉得融进骨血里的两个字,说出口竟这样难。

    卫珩依旧一言不发。

    玄和峰主恍惚间有种感觉。

    觉得不是卫珩故作寡言,不欲说话。

    而是她那个曾经一剑镇压魔道三百年,天下第一的师兄,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次,尤其是此刻来紫薇秘境的所见所闻,够我回去写上十年的话本。”

    “???”

    引长烟想怒斥一句顾迟笔都什么时候,还满心眼想着话本,又住了嘴。

    他瞥到顾迟笔神色。

    顾迟笔一贯很冷静,看得很透彻,似笑非笑带着对世间人事的轻蔑。

    但她现在的神情,可以说是有点悲凉的。

    顾迟笔说:“可我情愿,我的话本永远不会有续本。”

    “虽然我有点为难,还有点怕寒声寂影——”

    七域主挣扎一番,诚恳道,“可我觉得仙道有趣的地方太多,我不如就留在仙道吧。”

    倒悬山主通身备战的剑气都被七域主打断一二。

    他无言看了七域主一眼,心想你真的不用为难。

    屈服在寒声寂影之下就很好。

    倒悬山主问的却是:“贪狼使何至于如此?”

    作为一个清心寡欲,只等着一个良辰吉日,就把自己和从魁剑的感情过了明面,抱着从魁剑过一辈子的剑修,倒悬山主并不是很能够理解。

    七域主了然叹道:“魔道有一尊三使,亿万魔修,个个乖张狂妄,最高傲自负那个,是贪狼使。”

    一说起来,七域主就觉得自己被寒声寂影抽过的脸,隐隐作痛。

    说起来,他听着漫天震耳欲聋琵琶声,看着气势冰冷到可怕的舒遥,方有些许世界回归的正常感。

    这才是七域主所认识的那个贪狼使。

    之前在道尊身边亲眼见到堪称是一句温柔的舒遥,几乎让七域主差点疑心这世上是有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存在的。

    仙魔两道距离不是很远,舒遥很快走到让雪天面前三步内。

    所差是天壤之别。

    让雪天笑意愈深。

    舒遥说:“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好——”

    似要突出他后面话语,琵琶声静了下来。

    琵琶声静,剑气未静。

    冰心诀里的玳弦急曲,才用到了最妙处。

    舒遥暴起拔剑!

    他拔的不是一把长不过三尺的剑。

    是天上浩瀚银河倒转而下,是地上汹涌江流澎湃而起!

    先前的每一声琵琶,每一声拨弦,无一例外,没有不是剑气击空,所发出来的响动。

    是玳弦急曲。

    固然有冰心诀功法本身的玄奥在,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也是舒遥自己对剑气的掌控,妙到毫厘巅峰。

    声如琵琶的剑气受舒遥这一剑的召唤,一一归附到银河江流之中。

    是剑气长江。

    有无数剑气在同时爆裂而开,如巨浪骇涛掀开水坝,摧枯拉朽,如天上银河蛮悍不讲理,似裂纸一般,一一撕开九重天门,倾倒人间。

    无法可避,避无可避。

    人力如何能与转瞬之间,侵吐万顷的江流比?

    人力如何能与犹在九重天上,内中含无数玄妙至理,三千大道的银河比?

    人力如何能逃过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夹击?

    让雪天想要拔剑。

    他一剑下,人间大雪,冰天雪地,万物霜冻,也许能冻住这剑气所成的天上银河,人间长江,赢得一线生机。

    可惜他不能拔剑。

    剑心通明。

    舒遥以冰心剑诀这一专门用来封住对方内力,使其无法行功的招式,封住了让雪天体内魔息。

    他唇角笑意讥诮:“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

    “我杀你,我杀七杀,从来不是为了私情。我不会因为私情,因为情爱,或因为卫珩就杀你,更不会因为这些,就放弃杀你。若是你真以为私情能打动我,我当初便不会与你们反目。”

    舒遥知道让雪天和七杀曾经各自说过,不想对他动手,是真的。

    于他们而言,天刑是天刑,贪狼是贪狼。

    可是对舒遥而言,他们手上的累累人命,始终是不可逾越的坎。

    “我想杀你们,要杀你们,只是因为我想那么做,我知道我该那么做。”

    舒遥递出了他最想递出的那一剑。

    玳弦急曲叠至巅峰,再由剑气长江一剑引爆,没有失手的道理。

    他笑道:“你们是不是仅仅记得我掌雷法,却忘了我是个剑修?”

    剑修一生最要紧,最看重的,即是那颗剑心。

    舒遥剑心与他的剑一样通明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