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神转盼,他们嘴唇开合,他们从贪狼使真是个好人,谈及道尊和贪狼使分崩离析,宛若镜中花水中月一样的一段情缘。

    不存在的。

    他们一致地得出结论。

    道尊骗了贪狼使感情。

    贪狼使是个好人。

    所以,即使卫珩不日前洗脱了自己脚踏两条船,白月光与红玫瑰皆要坐享的传言,他还是注定和渣这个词,脱不了干系了。

    最开始说话的一个玄山弟子,绕了半天,感叹道:“我可以放心了。”

    他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立即遭到同道纷纷一致的谴责:

    “话怎么能那么说呢?都什么时候,还有门户之见,不能因为贪狼使是魔道之人,便对他有所不同。”

    “再说,谁在一段情缘里的付出多少,岂是仙魔两道之差可以轻而易举决定的?莫非你玄山门风这样珍贵,有个魔修掺合进来,便嫌有所玷污?”

    弟子被他们群起攻之得头晕眼花,叫苦不迭:“我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屏悬,只等他说下去,想看看他能搞出何等名堂。

    弟子委委屈屈,吞吞吐吐:“我只是为道尊庆幸。日后哪一天他真与贪狼使兵戎相见,也不必担心被剥皮抽骨,碎尸万段。”

    凡人间好歹还有个说法,叫做一夜夫妻百日恩。

    弟子自觉这个说法,放在道尊和贪狼使之间,尚算合适。

    贪狼使对几次三番要谋他性命的七杀使,俱能宽容至此,道尊更是不必担心。

    “……”

    其他弟子均不约而同感到一阵窒息。

    破军把他们谈话一字一句清晰听入耳朵,也有点窒息:“说话的是玄山弟子?”

    他仍顶着镜月那副行头,思及破军诸多血泪,舒遥再多不快,也不可能不回他,简略道:“是。”

    破军说:“我记得玄山弟子,是以剑入道的剑修。”

    他恍然大悟,啧啧赞叹:“怪不得剑修多单身。旁人与我说时,我且不信,心道不能如此看低剑修诺大一个群体,如今观之,是有其必然性的。”

    舒遥:“……”

    剑修如他,觉得膝盖很疼。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看在两百年交情和甘愿为他女装的情谊份上,舒遥只能咬牙忍了。

    卫珩:“……”

    剑修如他,也觉得膝盖有点疼。

    可是破军与舒遥交谊甚厚,日月照璧只好安静躺在鞘中。

    玄和峰主颇有几分气愤道:“破军使所言未免太过,难道他一天到晚顶着镜月模样去招摇撞骗,便能情缘不断?”

    引长烟:“……”

    忽然也觉得膝盖有点疼。

    还是玄山掌门拉的玄和峰主,劝道:“算了算了。”

    他提着太乙明堂,轻飘飘满是满足陶醉之情:“何必去理他人言语呢?旁的人,怎知道剑之于剑修的重要性?”

    这全场上至大乘,下至金丹的数百号人里,唯独七域主一个人坚守本心,未被带跑话题,令人感动。

    他坚持不懈对倒悬山主道:“虽说我不知,剑修的佩剑,对你们剑修来说是如何重要。但是我知道,仙道对我来说是何等重要。想必比之佩剑与你们,亦遑不多让。”

    倒悬山主被他见缝插针的执着震惊了。

    他差点要被七域主磨得失去神智,松口答应。

    对佩剑盲目的爱劝阻了他。

    倒悬山主冷酷拒绝:“不,你不懂,不一样。”

    七域主决定换一个突破口。

    他身形一闪,来到舒遥身前,态度恭敬得有点令人心中打战:“尊使,啊不,该改口叫你尊上…”

    破军:“……”

    他没有存在感的吗?

    七域主:“尊上,我心慕仙道风俗已久,不知可否暂去仙道一观。”

    他一言语动作间,珠光宝气,又不免烁烁生光。

    舒遥止住心中下意识拿手挡的冲动,故作波澜不惊道:“随意。”

    只要不穿着这一身在他眼前晃,都挺好的。

    七域主欢喜异常,身影跃动之间,几成一道刺目虹光。

    破军看了看倒悬山主,又看了看七域主,突然觉得言之凿凿放话说剑修不可能有情缘的自己,脸有点疼。

    江云崖是害怕日月照璧和寒声寂影的。

    但他想了想,认为玄山弟子,尚且有勇气出声说话,自己为坠青天一宗之主,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于玄山弟子身后。

    江云崖清嗓,宽袖无风而动,衬他神态,别有一番郑重:

    “我无意叨扰诸位的各段情缘,只是尚有正事在眼前。”

    玄和峰主扶额,喃喃道:“江宗主你如今一开口,我便觉得准没好事,要不考虑一下,改名换做江乌鸦?一字之差,挺衬你的。”

    江云崖硬生生被这俗气的江乌鸦三字,从云雾缭绕的云端拉回世俗,不复仙风道骨,愤怒道:

    “你以为我一天到晚很想说这些啊?院长一天到晚只想着看书打牌,无尘方丈三不管,皆空避世还不忘看玄山秘史,能有个愿意给你们看星星卜算的知足吧!”

    江云崖每吐出一个人名,玄山掌门就要坚强吞服一颗天王保心丹。

    与此同时,倒悬山主每次的呼吸都愈发艰难。

    偏偏七域主在那里兴致勃勃,喋喋不休:“仙道真是有趣,六宗宗主不禁修为高战力强,竟俱是这般有意思,说起来,玄山秘史我听人口中提起过好多回,不知到底是何种宝贝?”

    倒悬山主:“……”

    真是后悔没有答应皆空方丈的邀请。

    皆空方丈仅仅是想彻底铲平魔道。

    倒悬山主是想着干脆灭世算了。

    还是卫珩在喧闹里一锤定音,使得所有杂声平息避鼓:“江宗主请说。”

    哪怕他风评再如何受害。

    但天下第一始终是天下第一。

    世间高不可攀的山峰也只有那一座。

    对仙道弟子来说,卫珩犹如高悬日月,明亮堂皇得足以叫人略去其他所有不足。

    无人敢不从。

    江云崖:“太阳太阴的燃眉之急虽说解决大半,然而紫薇秘境中封印破裂,魔气四散而出,紫微星力量不定,难保魔气会溢于紫薇秘境之外,隐患无穷。”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多事之秋。

    众大乘极默契一致想到。

    他们活了几百上千年,打了数百年的牌,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不太平的时间。

    感叹归感叹,问题是要解决的。

    玄山掌门手握天王保心丹,缓缓道:“确实不妙,此事遗害世间,定然是要想办法解决的,江宗主可有良方?”

    江宗主不藏着掖着,开口直述。

    原来距紫微星现世,诛杀孤煞,封印魔气已有数万年之久,被封印的魔气在地底久久不散,反倒生出了一种生物来。

    他们模样看着与人族一般无二,却是在血煞魔气中所孕育而出。

    魔修仅仅是吸纳天地诸般芜杂之气。

    而魔族是由血煞怨气所生。

    哪个更加嗜血残暴不言而喻。

    魔族将弱肉强食的野蛮风气发挥到极致,同族相残、相杀、相食与他们而言,像是剑修练剑,法修修法一样每日例行发生,不做才要奇怪的事情。

    江云崖讲完此段,长长舒了一口气。

    说来要感谢坠青天万年以前的前辈,那位前辈明明功参造化,一身修为已至巅峰,偏偏就是闲不住,爱到处乱跑。

    这一跑倒是让他掉进魔族所居的封印深渊里。

    等那位前辈侥幸全须全尾地从封印深渊里跑出来后,他就回坠青天,将他这段传奇经历写进游记,得以保存。

    于是世人知道,在紫薇秘境之下,有魔族所居的深渊。

    后来那位前辈又耐不住寂寞,离开坠青天四处瞎跑,不知行迹,也不晓得他究竟是破境飞升,还是又一脚踏进哪个鲜为人知的深渊中。

    破军:“我就没有在魔宫里面,翻到这段记载。”

    导致他现在一无所字,听江云崖说话仿佛是在刷新三观。

    舒遥:“好巧,我也是。”

    破军悻悻然:“都怪魔宫被毁太多次了。”

    舒遥:“好巧,我也是那么觉得的。”

    他们心有同感,同仇敌忾。

    众人:“……”

    你们确定亲手毁过魔宫不止一次的自己,真的有资格说话吗?

    江云崖:“紫微星如今势弱,好在太阳太阴两星已然回归正轨,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常,镇压魔气深渊不在话下。”

    “只是如今,紫微星做起来难免有点吃力。”

    倒悬山主一贯是个快刀斩乱麻的干脆果决性子,不耐烦江云崖弯弯绕绕神神叨叨,直言道:“须做什么,江宗主不妨明说,力所能及,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