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爱人之人,殊途同归,总抵相同。

    自然顾不得旁的多余。

    “等一等,道侣?!!”

    万川和吃惊地张大嘴巴。

    终于反应过来了。

    众人又是好笑,又是悲悯,心里想着可惜晚了,该知道的都知道,该来的寒声寂影也不会迟到。

    万川和震惊道:“那贪狼呢???”

    众人:“……”

    万川和:“道尊就不怕贪狼有朝一日剑在手,杀尽天下负心人吗???”

    “……”

    行吧,死得是真不冤。

    ******

    禁制乃紫微星上古所存,岂是好轻易修补的?

    舒遥修补完禁制,身上如江海不见底的深厚魔息也统统去了干净。

    正当他犹豫是借剑一用,怂恿日月照璧干脆杀了万川和;抑或是不让卫珩将时光浪费在这无谓事情上,叫卫珩抱一抱他,等自己气力恢复全找万川和秋后算账时——

    深渊并没有给他那么多犹豫机会。

    它生出莫大的引力,如深海盘旋着吸纳归附的小江小河,根本让人无从抗拒,一把将舒遥拽向地下更深处。

    舒遥一路急坠。

    眼前掠过的是黑漆漆一片,连看清周遭环境都是不见实际的奢望。

    耳边擦过的是锋锐如刀,侵蚀如毒的罡风,稍有不慎,兴许就会在罡风中被活生生削成白骨,血肉绞泥。

    终于,耳边的呼啸为之一停。

    舒遥最后一丝魔息彻彻底底被榨干,他衣衫破碎,经由罡风切割过的肌肤留下细小伤痕,星星点点错落密布。

    好在不用担心刚刚逃过成为魔族血食之忧,再历罡风绞肉之苦。

    否则舒遥还真有点无法比较这两种死法谁比谁更体面。

    他眼睛一闭,放心地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四周已换了个全然不同的模样,天翻地覆。

    舒遥被天空上日头正好的阳光刺疼了刚刚张开的眼睛。

    他在深渊里待了一段时日,一时间无法接受外面的日光,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不清,几可与江素问相媲美。

    好在鼻子和耳朵不会骗人。

    一缕略带苦涩的药香味蹿进鼻尖,夹杂着鸡鸣鸭叫的喧闹声音。

    等一等,玄妙峰什么时候养了鸡鸭?

    那只大白鹅该怎么办?

    这是舒遥脑海里第一个想法。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卫珩有一种天经地义般的信任。

    理所当然认为着自己若是出事,卫珩一定是最快会出手相救,也一定是最先救到自己的那一个。

    但这一次舒遥想错了。

    等眼睛能视物后,舒遥下意识将周围环境打量一下。

    嗯,清简简朴得只放了一床一柜,床上被子还是极有农家野趣的蓝底大花粗布被。

    不是玄妙峰。

    推开摇摇欲坠糊着一张粗糙白纸的木窗,舒遥看见外头绿苗茵茵,泥土新翻,褐色泥土里隔几尺还能见到飘落鸡毛。

    外头有稀稀拉拉的茅草屋檐,偶有白烟袅袅,掺杂着柴火呛鼻气,显然是世俗人家,生火做饭。

    也不是玄妙峰。

    卫珩虽说不讲究仙家洞府的派头,到底是天下第一所居,自成一派,不至于不讲究到这个地步。

    有位中年的大娘迈步进了来,她肤色不像修行者的白皙细致,黝黑里带了粗糙的红意,双手骨架粗大,指节突出,指缝中隐隐看得见夹着的泥土,可见是劳作多年的庄稼人。

    舒遥:“……”

    深渊地底下通的是这种地方?

    怎么看怎么像是凡间乡村。

    自己真的不是爬了云梯,而是掉进了深渊里吗?

    舒遥很快把种种疑虑抛之脑后。

    管他,反正与紫微星搭边,不靠谱的多着去,何必自寻烦恼?

    紫微星:“???”

    再说一遍这是深渊底下。

    这是紫薇秘境一环。

    所以我听得见。

    真的听得见。

    大娘一见舒遥,便兴奋地扯着嗓子哄开,衬得她脸色更是黑里透红:“呦,小娘你醒了!”

    等等…小娘?

    如果自己没记错,自己被拉入深渊的时候,身上穿的依稀是女子衣裙,顶的是女子面容?

    舒遥艰难地低头往下看了看。

    果不其然。

    熟悉的嫣红如火染云霞。

    熟悉的金丝滚镶,坠珠嵌宝。

    舒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企图摸一摸自己的面容。

    没有错的,长眉染黛,菱唇丰润,眼睫卷翘,鼻梁细挺。

    天姚那张面容与他原本面容大相径庭,远不及舒遥本生骨相转折锋锐,美且肃杀,一摸便知。

    所以说他在一个明明没有人知道他身份的地方仍要以女装扮相生存?

    舒遥有点窒息。

    他终于理解了破军当时的难处。

    一入女装深似海,总有看不见的手掐住你的喉咙。

    大娘见他不应,兴致仍不减,絮絮叨叨一个人念了起来:

    “小娘可不知道,当初我在村门口捡到你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你浑身是血,衣服都碎了好几处了!”

    我知道。

    舒遥无奈想。

    要不是我浑身是血,何至于丢脸到昏过去躺尸在人家村门口碰瓷的地步?

    大娘声情并茂,拉起舒遥的手,继续开始感叹。

    他这具身体的手生得纤细,两指虚虚合拢间空了一大块,那截霜雪凝脂似是随时会消融在大娘粗糙宽大的掌间。

    舒遥不自在,大娘也生怕被人家娇贵的小娘子弄疼,刮出几道擦伤红痕,当即讪讪然放下:

    “小娘,你不瞒大娘说,大娘看你衣饰华贵,十里八里三代人都寻不出一个似你这般俊俏的,看样子绝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人物,怎么好端端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舒遥嘴闭得紧如蚌壳,坚决不开口。

    他怕说出真相吓到大娘,打碎她朴素的唯物主义价值观。

    他这副天姚的皮囊生得真是好看,连阅尽红尘如仙道诸位大乘也要不可免俗赞叹一回,更不用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大娘。

    大娘看着他的容颜,情不自禁就要生出疼惜之情,连声音都被小心翼翼放轻,生怕震碎花魂玉骨的美人:

    “来,和大娘说句心里话,是不是和心上人私奔去了?”

    舒遥差点把口中的药喷出来。

    大娘唏嘘一声,谴责道:“可见你那心上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见你生得好颜色罢了。”

    舒遥此时倒有了一个符合他受伤的虚弱作态。

    他病怏怏斜靠在依旧是蓝底大花的粗布靠枕上,心想这农村生活朴素归朴素,娱乐倒是半点不缺的。

    都快被大娘脑补出一本才子佳人薄幸无情负心郎的戏码来了。

    大娘自顾自地说得也欢,疑惑道:“诶,不过你那把剑是从何而来?”

    舒遥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舒遥深谙这个道理,使劲解释:“大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名剑客,我之前做的是拯救天下苍生的事,出了点多差错,于是落到了这儿来。”

    他声音用的是女声,因受伤虚弱的原因,听起来也一缕缕的,如同流泉掺蜜糖,清甜酥软。

    直把大妈哄得眉开眼笑,使劲揉了舒遥头发两把,揉散了上面金钗珠玉:

    “哟,大娘看你是大家的闺秀,应当有点傲气架子,没想到嘴那么甜那么会说话,哄得人也开开心心的。”

    她用过来人的语气,循循善诱:“大娘这个年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你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大娘却是知道的。那把剑看着精美贵重,想来定是小娘你的嫁妆?也是,和心上人私奔,怎么能不带嫁妆呢?”

    上面是如狼似虎,兴致勃勃打算编着第二本玄山秘史,拿他女装说话的仙道。

    下面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给他编一出完整的才子佳人落跑记,风流负心薄情郎,美貌娇花大小姐的农家热情大娘。

    舒遥窒息了。

    活着真的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