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六道寺这边,已然顾不得那么多。

    他们眼里,脸上,周身空气中——

    无不扭曲成了两个大字赫然醒目:

    绝望。

    皆空方丈绝望道:“祖师爷,你为何会想不开,专门挑此方天地,轮回转世?”

    小沙弥绝望道:“你选的什么好时候,要在这个时候搞事?难道是韬光养晦,安心蛰伏不好吗?”

    他们已经顾不得欺师灭祖,清理门户。

    这些在他们共同的,惺惺相惜的战友情下,被衬托成了小事。

    皆空方丈与小沙弥相拥而泣,抱头痛哭。

    另外一边,寒声寂影稳稳当当地接下一道又一道雷霆。

    它为天刑之雷半身,这等雷霆,对寒声寂影与其说是考验之雷,不如说是增补之物更恰当。

    自然接得轻松写意,不觉困难。

    若舒遥是全盛时期,想来也是与寒声寂影相同的境况。

    舒遥不觉握紧了他手中那一柄寒声寂影。

    剑柄镂花嵌上肌肤。

    无论前世今生,那是舒遥最最熟悉的手感。

    因为寒声寂影自真正从他青涩时伴他一路走来。

    他们一同见过无上荣光,意气风发;也跌在险途上险些起不了身,伤痕累累。

    但无论何时何地,寒声寂影皆是他可以放十分心神去信任的生死伙伴;是支撑他挺直脊背的最大倚仗;更是他前行路上的一道微光。

    哪怕那道光冰冷威严,并无世人逐光想寻求的温暖贴肤——

    那也是一道光。

    弥足珍贵。

    舒遥眨了眨眼,有难言的心绪,似潮水般蔓延过心间。

    那一刻,他忽然不再那么地奇怪于卫珩破军的一反往常,大惊小怪。

    大家都是凡人而已。

    生于世间,难免会为世事侵扰,受凡尘所苦。

    最后一道雷霆散去。

    众人见到世所难见的奇景。

    天空晴霁,青蓝之色如湖泊水光,瓷器釉色,无端让人心神沉静下来,偏偏万千霞光如凤凰尾羽,自天尽头列了半边天,辉煌灿烂,目眩神迷。

    素雅与艳丽,沉静与华靡,竟是协调无差,共同拼镶了一副天上美景。

    彩云铺叠排开,似云梯通青天,又似展翅鸾鸟,欲载人扶摇直上,万里乘风。

    云梯尽头,传来仙乐隐隐。

    哪怕是趁着顺时风飘荡入耳朵的一两音,听了也觉得红尘涤尽,宠辱皆忘。

    好一派仙家景象,祥瑞连绵。

    唯独出戏的是,一步步登上云梯的,不是宽袍大袖,仙姿飘逸的修行者。

    是一把剑。

    众人面对此情此景,实在不知该做何感想。

    可见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寒声寂影走到了天梯的最尽头。

    此刻他已经与舒遥隔得很远,一人一剑,皆看不清对方面目。

    寒声寂影发出了一声剑吟。

    那声剑吟很奇特。

    众所周知,剑鸣声不过那么几种,因为铸剑材料多冰冷尖锐,无坚不摧。

    可寒声寂影的这一声不一样,意味很温情,很复杂。

    像是幼时母亲轻声哼的一曲乡谣,也像是少年时喜欢的姑娘离别含泪弹的一首琵琶。

    这回应当不一样了罢。

    寒声寂影想。

    天劫是他替舒遥受了,从此舒遥能太太平平地安生待在这世间,只要修为一到,爱什么时候飞升什么时候飞升。

    无情道,只要没了证道天雷,不过是两世两场雷霆的共情,他身边的人那么闹腾,闹腾多了,总会慢慢缓过来的。

    深渊有舒遥的天刑之雷在那儿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而自己,万年镇守深渊,算是将一世的陪伴情分还清。

    舒遥既然有了新的一世,与上一世走得迥然不同,自己也该去不同的世界看看不一样的风景透透气。

    舒遥听懂了这一声剑吟。

    他向上弯了弯唇角。

    那缕笑意很薄,很浅,如藏在刀光剑影里的一缕梅花香,若有若无。

    却始终沁人心肺。

    舒遥轻声说:“日后在仙界行走的时候,记得弄个好看些的化身。”

    他曾经的剑,理应是要好看的。

    全然忘记上一世他修无情道至深处时,别说是好看,就是何为好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红颜白骨,一概视之。

    雷劫渡完,魔族重归安定。

    六道寺…看小沙弥和皆空那止不住的泪水,那一脸的神智迷糊,就知道他们心智受到了几近覆灭性的打击,绝不会有能耐再搞风搞雨。

    任临流:“此间事毕,为保险考量,将六道寺三人带回玄山罢,等六宗诸事平定下来再处置。”

    众人无异议。

    玄和峰主呼朋唤友:“正好都是去玄山,来打一桌牌吗?”

    她语气怨气深深:“托几个秃驴的福,我好久没能好好地打过一桌牌了。”

    江云崖一口应允:“好说好说,坠青天有师父在,我是全然放心的。”

    被代表的江长星:“???”

    院长也答允道:“等我将书院事情处理毕后,随后就来。”

    静光投在无尘方丈身上的眼神暗藏期盼。

    这下自己师父该识破他们的真面目,知晓自己误交损友,及时止损。

    哎,外面的世界,真的好险恶。

    即便是六宗前辈,也是这样表里不一。

    看来他们这般的修佛中人,唯有避世,方能得一方清净。

    接着,静光眼睁睁看着自己推崇备至,奉为高僧大德般的师父笑眯眯说了一句:“好啊。”

    无尘方丈自若道:“无妄寺事有静光打理,想来我是不用操心的。”

    静光:“???”

    啊???

    他不敢相信自己大乘期的听力,甚至是怀疑自己经历接连不断的机场惊变,听觉出现了问题。

    大约是他的神情太过惊悚,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居然惊动了任临流和江长星两个。

    任临流同情地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江长星语气里饱含沧桑:“没办法的。”

    静光:“???”

    所以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各回各的宗门。

    魔王估摸是被舒遥的一场雷霆吓到了,死活不肯去魔道,仍是回了玄山。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破军劝舒遥道,“你想想魔道有我和七公主,剩下的孤煞,要么是虾兵蟹将,要么是惊弓之鸟,有什么好忌惮?”

    破军想得很深远。

    若是舒遥和卫珩闹崩了,他们要面临的就是日月照璧和整座玄山。

    远远比孤煞那些要来得可怕千万倍。

    他不遗余力,下了死力气劝舒遥道:“对了兄弟,你入无情道,是不是不记得曾经你和道尊那些往事?我来给你说一说吧。”

    破军嘴里说出的是好一出婉转动人,潸然泪下的爱情故事。

    舒遥:“……”

    他原想说,自己只是入了无情道,不是失忆,更不是失智,往事仍记得一清二楚。

    他怎么不知道有“痴道尊感天动地,死贪狼断情绝爱”这一出戏码???

    话到嘴边,舒遥想,算了。

    他跟着破军声色俱厉,痛心疾首的控诉附和道:“你说得对。”

    自己负了卫珩,确实挺不是人的。

    破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