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是费迩卡的东西!”他说,紫色的眼睛一抬,正迎向我蓝色的双眼,我从那一向目中无人的双眼中捕捉到一抹火花。年轻时存在我们之间的好胜与争斗,仿佛在这么近的距离中再次无声地潜回脑海。

    我提醒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用凯洛斯的语调回答道,“是的,你能解开它吗,法师。费迩卡说它会要了我的命……”

    “我当然能。”他得意地说,“没什么了不起,小把戏。”

    我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才不是什么小把戏,死灵法术要解开本就施法要费神得多得多,足可让他花上老半天准备,这小子死要面子的好胜个性这么多年一点也不见改。

    “你见过他?真令人怀念,我们有一点旧怨……”他露出一丝笑容,“我听说你能毁灭鬼尸骷髅,想必是经过他的指导,如何,他还没蒙黑暗之神宠召吗?”

    “他死了。”我说,盯着他的脸,有点好奇知道我这个宿敌死去后他的反应。

    那双紫色的双眼慢慢张大,习惯于不屑眼神的眸中竟出现一丝裂痕,其下包含着满满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知道他对我哪那么大自信,我有些恶趣味地欣赏着自己死亡带来的反应,摊摊手,“他的确死了,弗卡罗可以作证。他死于战羽佣兵团的刀剑下,甚至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我看了弗卡罗一眼。

    后者耸耸肩,“是的法师,你也许见到他的首级认得出来?应该已经骷髅化了。”他得意地笑笑,“再强的法师也抵不过刀剑,这是常识。你的老对头死了,难道你不该谢谢我们?他死前给凯洛斯留一个小纪念,”他指指我胸前的标记,“你说你能解开它?”

    我愣了一下,看到他眼中十足的恶意——他应该已经发现迪安是个死灵法师,想必也猜出他是圣凯提卡兰找来的援军,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不!他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迪安大声说,我很少看到他情绪如此激动,“他答应过绝不会比我先死!他是费迩卡啊,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怎么可能杀死他!”

    关于“答应绝不会比他先死”无非是无数年少时期斗嘴的话之一,我想不到他会如此说,我看着他眼中显而易见的痛苦,突然明白了弗卡罗的意思。当局者迷,我苦笑,也许那些旧日的同学之谊……还是剩下了一些的……

    ——弗卡罗这么说,无非是想让迪安因费迩卡的死而拒绝救我,以及整个圣凯提卡兰。可是迪安从不是个情绪化的人,他没有为我一个总是互相找麻烦的老同学如此做的理由——死灵法师也从不是重情重义的一群人。

    可他站在那里,满眼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我胸前的标志。“费迩卡留下的东西,”他柔声说,紫色的双眸冷冷地看着我,“他生前希望你死,那你就去陪他吧。”

    他转头看着弗卡罗,“圣凯提卡兰会为他陪葬,而首先,是迪库尔!”

    他语调中杀气毕现,弗卡罗瞳孔猛地收缩。我扬眉,迪安还是如很多年前一样喜怒无常,接着在他搞不清重点的怒气下出现无数的陪葬品。但老实说我有些意外他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你在想什么,迪安?”我忍不住说,看着这个曾无比熟悉的老同学陌生的侧面,“同学之谊?别蠢了,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不是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前襟,语调冷森,透着明显的威胁,“你是谁?敢在我面前这样讲话?费迩卡对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我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的做法就是如此!”

    “哦,你在单恋?”弗卡罗嗤笑。黑暗之神在上,没有比这更不好笑的笑话了,我想,可身边的人没有说话,我讶异地看着他。

    “是又怎么样。”他说,像曾无数次和我说话时一样傲慢地抬起尖俏的下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即使他本人从不这么想。”

    精灵是公认骄傲的生物,而在我认识中的精灵里,迪安血统不够正宗傲慢的程度却足可排行第一。而作为一个披上了灰袍的黯精灵,他没有任何精灵爱好和平心地善良的特征,倒是把那个种族性格淡漠固执己见的部分学了个十足十。

    我对身边的人际关系缺乏概念,而若是回忆起迪安这个名字,所带出的不多的记忆没有一次是友好的——充斥着各种敌意和争斗,从有益的法术到无聊的口头,遍布整个轻狂的少年时期。

    那似乎是打从第一眼就开始的敌意,当时场面我已记不清,但回忆起来,脑海足能浮现出那双紫色的眼睛,还带着稚气但足够目中无人,以及那之中厌恶的神态。那时我的高傲并不比他稍逊,因为总被欺负所以对任何自己以外的人带着十足的敌意,所以态度也许比他更恶劣。

    那整个学生时代的死对头,现在却站在我的面前,用他一贯的傲慢,却悲哀的眼神,说着“朋友”。也许因为我是他总是高高扬起的视线里唯一的存在?

    而我对任何法术以外的东西都太过漠然,那些属于年轻人的激烈感情似乎从未属于过我——我的情人是魔法,她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和激情,却又乐此不疲,让我无瑕多看身外的事一眼。

    毫无疑问,如他所说那是一种单方面的友谊,因为我甚至没有感觉到那感情的存在,当然别人的意志从来不会对迪安构成丝毫影响。而在很多年后的今天,那友谊却给我带来了灭顶之灾。

    他转身准备离开。“你去哪里?” 我问。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冷冷道,“哪也不去,在这里看圣凯提卡兰亡国。”他迈步离去,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追上他——诅咒发作日期迫在眉睫,如果他不肯帮我解开咒语那我就要承冥王宠召了。

    可是一个有力的手臂一把拉住我,接着被带入身后的胸膛,那双臂紧得我身上有些疼,我试图挣开那个佣兵头子,可是我并不擅长任何肉搏战,他低沉的声音紧贴着我的耳朵,在上面留下湿热的气息。

    “你还有几天好活,凯洛斯?”他用温柔却冰冷的语调说,“你不是说喜欢我,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吗?难道不想再死前再享受一次?”他修长的手指探入衣襟,抚摸着那个小小的骷髅标志。

    视线中的迪安正要消失在前面的树林里,我没功夫陪他在这里瞎耗,凯洛斯心意如何和我毫无关系,他能骗那个年轻人给他卖命,可别指望我跟在他后面一起犯傻!

    我念了个炎击咒语——这是炎系基本攻击咒语,我自然不能在迪安面前用死灵法术,而弗卡罗并不知道我会魔法,所以身上没有半点防备——如果他死掉了,我不会有任何遗憾。

    炎系的力量迅速聚集在指尖,形成一个小小的透明光球,他突然握住我的指尖,也许是他调情的一种手段,可是刚聚起来的攻击咒语就这样全部打在他身上。

    是的,我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防御性魔法物品,若有身为高级法师又隔得这么近我不会感觉不出来。而正常情况下炎力足以让他身体热得像块烙铁,好一会儿失去意识。

    可是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他的身体震动一下,握着我指尖的手微微一顿,继续把它放到唇边,我感到他湿热的舌在上面游移,听到他低低的笑声。我的法术对他不起作用!

    我僵在那里,我感觉得到他体内消解我魔法的波动,和我贴得如此之近的熟悉波动!

    心中瞬间升起一种难以想像的喜悦!那是法师最本能的部分——仿佛养花人碰到一朵奇葩,捕鸟人捉到一只凤凰!极度的兴奋迅速传遍整个身体,让我的呼吸急促!

    视线可及处,迪安慢慢回过头。他无疑也感觉到了刚才的波动,他是和我同样是死灵法师。他脚步轻柔地走过来,我可以看到他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弗卡罗。

    “你是……圣兽一族的混血!”他用笃定的语气说——是的,圣兽一族,死灵魔法最顶尖难求的珍贵素材!

    因为过高的药用才能,这个种族已经濒临灭亡,它们的魔法自成体系,并天生拥有对抗法术的力量。所以我的攻击咒语才会对他毫无用处!

    圣兽一族最大的特征就是一双金色的眼睛。而弗卡罗一只眼睛是黑色,却拥有独属于圣兽的法力波动,毫无疑问是两族的混血!

    一道风刃飞过,我合作地偏了一下头,弗卡罗脸上黑色的眼罩飘飘落下,我看到迪安绷紧的身体,不用看我也知道,那黑罩下的眼瞳,呈现的是一种如阳光般温暖的金黄色。

    “想不到你还会这种魔法师的小把戏。”弗卡罗在我耳边轻声说,吻了一下我的指尖,然后一把把我推开,盯着对面的迪安,“你以为你抓得住我吗,死灵法师?”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迪安把旅行的斗蓬抛开,露出里面的灰袍,“你以为会有任何一个死灵法师会碰到你这样的猎物不会拼命一试吗?”

    弗卡罗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神色。空气的流动迅速紧张起来,大战将至。

    我着迷地看着那只混血圣兽,眼睛舍不得移开一瞬。我可以得到多少东西?我的藏书中大量古老有趣的高等法术可以实验成功,一想到它们的名字就让我激动得呼吸困难!我甚至可以开始研究新的禁咒!我法术研究的瓶颈将可以轻易突破,达到一个难以想像的高度!并开始进行大量的奢侈的无日无夜的研究……

    眼前的生物简直是黑暗之神的赐予!虽然这些天来过得乱七八糟,但能碰到一只圣兽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我的对手显然和我的想法一样,迪安那双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满脸写着欲望。

    他抬起左手,手心朝上。他的动作有一种精灵特有的舒展挺拔,我感觉得到他手上有淡淡亡灵魔法的气息弥漫开来,接着,一个血红的触角从他白皙的手心冒出。那东西转眼已伸出大半,它挤压尖叫着,想从小小的空间脱离,冲上去撕裂它鲜活的猎物!

    “咒妖!”我不可置信地说,那是一种以各属性的不同的符字为底,再佐以特制的死灵药材培养出的妖兽,这个是以“消耗”类符字培养出的家伙,它正尖叫着向弗卡罗冲过去。

    我忍不住大叫出来,“住手,迪安!”

    他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每个死灵法师都培养着数个咒妖以供驱使,但被其吞噬的猎物有一个规则——它们的力量将全归咒妖本身所有,不能再加以其它利用!

    诚然,它的攻击如果成功,足以使迪安的力量增加不少,但他绝对在暴殄天物!圣兽本身可遇不可求,但它们在古老传说中的高段法术上却大都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不能这么做!

    迪安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心疼你的情人吗,殿下?”

    弗卡罗微笑,斜眯着眼看着我,“谢谢你的真情流露,宝贝。”在咒妖冲到的瞬间,他修长的指尖一点,周围像本来就存在一样迅速漫开一个漾着淡金色水光的防壁,咒妖凄厉渴望地尖叫着,却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我松了口气,如果一只混血圣兽就这么被只咒妖吞了,绝对是令人痛心疾首的巨大损失!

    “你不能这么做,迪安!”我冲那个笨蛋半精灵大叫,看到他手心再次冒出头的赤红触角,这个人最让我讨厌的地方就是他唯法力至上的作风,完全没有一点学术研究的兴趣和打算,把一只圣兽喂咒妖,黑暗之神在上,这简直是喂猪吃珍珠,让人不能容忍的浪费!

    他挑挑唇角,“他是你的情人,又不是我的!”——一只攻击类咒妖尖叫着扑向弗卡罗,后者露出了些微吃力的表情,迪安的妖兽相当强大,不愧他高级死灵法师的名声,虽然他是个如此乏味和粗糙的法师,我愤怒地想!

    当第三只咒妖冲出来时,我再也不能容忍了。眼看我的宝贵法术药材将要被那个笨蛋消解吸收——防壁的金黄色越来越重,这是力量将尽的征兆!我左右看了一下,拿起一根树枝,在上面施了个法术,然后用力丢了过去!

    我施的是很简单的法术,那是一个初级法师都会使用的燃烧咒语,可这却是破解咒妖、甚至不小一部分死灵魔法不为人知的小窍门。——咒妖怕火,这点和符兽相同,炎系咒语难以打败它们是因为咒妖本身带有消解法术的力量,所以法术制的火光多半闪都闪不了一下就消失于无形。

    可木材不同,它既不依法师的精神力而燃烧,也和咒语召唤出的力量无关,它是纯物理性的,所以咒妖里法术源消解设置对它一点用也没有。

    咒妖发出刺耳的尖叫,火焰的力量让它很痛苦,如果火足够大它甚至会沸腾和汽化。

    我正准备丢第二个树枝,却见迪安一合手把那群咒妖收了回去,想必也知道耗下去吃亏的是他,紫色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弗卡罗松了口气,看上去没有生命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