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易青巍一眼瞧到行李箱,在衣柜顶上,略一踮脚拽下来,打开,丢在地面。勾开衣柜门,衣服挂得很整齐,他拢紧一排衣架,一摞提出来,抛到床上。

    宋野枝跟过来,站在门口,问他:“小叔,你做什么?”

    做什么?

    不明显吗,他的迫切,他的失智,他的冲动和鲁莽。这一晚太美了,生怕它裂开,生怕它跑掉,他要牢牢地握紧,落实——马上,一秒也不想再多等。

    “打包,现在,跟我回去。”他嘴里说话,手上未停。耐心地一件件剥下来,卷好,放进行李箱。

    宋野枝跑过去,拉他的手臂。力量悬殊,他索性挡在衣柜门前。

    “我不回去。”

    易青巍慢下来,最后停住。往下一掷,行李箱又满一分。

    “原因。”

    “没有。”

    易青巍看着他,说:“宋野枝,这一次,这两个字可混不过去。”

    “我就是不想回去,要什么原因。”

    “要的,否则你留不下来。”

    “你让我走的时候,我可没找你要原因。”

    “现在找,想要什么都给你。”

    宋野枝眨了眨眼,错开交汇的视线,不吭声。

    “说不出来。”易青巍问,“ji是你男朋友?”

    宋野枝又惊又怒,看他,眼睛火亮,急急驳斥:“不是。”

    “哦。”易青巍点头,“那就是其他人。”

    “什……”

    他看到易青巍眼里有稀疏的笑意,知道自己被耍了,重新闷气地扭开头。

    “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说出来,我就不逼你。”

    良久失言。

    “宋野枝。”易青巍缓下来。

    “嗯?”

    两个人的声音都轻轻的,既脆,又哑,质感丰富。

    “当年给你擦干眼泪登的机,上去之后有没有再哭。”

    “没有。”

    “离开我的这些年,有没有夜夜好觉。”

    “有的。”

    “学没学会抽烟。”

    “会了。”

    易青巍低头,捏他修长的手指,没多少肉,一碰就是骨头,像新春里的竹节一样。他把他的手牵起来,指腹摩挲指腹,放到唇边,在嗅,也像在轻吻。

    “白的,香的。”易青巍似笑非笑地问,“你刚才说了几个谎?宋野枝,我发现你现在撒谎都不摸后颈了。”

    热气全喷到宋野枝的手心里去,连着耳根开始发烫。他转了转,把手缩回来。太痒了,完全止不住,他背在身后,死命地捻紧。

    “在伦敦,有没有过喜欢的人?男孩儿,女孩儿。”

    “没有。”

    这句是真话。

    “尽宅化学实验室里去了?”

    “也不是。”

    “这么久,这么多,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这句也是。

    “我呢。”

    易青巍说:“还喜不喜欢我。”

    他不答了。

    易青巍伸出一只手,让宋野枝的脸转回来。宋野枝的眼睛往下瞟,他又轻掐他的下巴扬起来,非要人盯着自己才满意。

    “说。这个问题比原因那一个简单多了。”

    宋野枝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人。

    “很紧要吗。”

    易青巍笑了。

    “你见过用新鲜玫瑰花装饰礼物盒的商家吗?”易青巍让他看柜子上的巧克力,又说,“那是我亲自去店里挑的,新的,鲜的,那一堆花里,就它一枝最完美。最好的蕊,最好的瓣,我一看就爱上,觉得它简直是照着你长的。”

    “宋野枝,这样说你懂不懂?”

    他完全愣了,易青巍却不给他大脑喘息的机会。

    “六年前我同意你走,是不想你局限在那一圈小天地,想要你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不然,等你长大以后碰到更好的,你才后悔早早栽我这么凑合的一个人身上,那时候就晚了。”

    “宋野枝,这样说你懂不懂?”

    “好像……”

    “还肯不肯?多远,多久,还是会说,会承认,喜欢我。”宋野枝那时在机场对他说的,跨越时空,易青巍原话奉回。

    他亮出底牌,孤注一掷。赌徒一无所有了。

    “宋野枝,你还肯不肯?”他再次问。

    宋野枝深吸一口气:“可我不喜欢了。”

    “什么?”

    “你。我不喜欢你了。”

    易青巍松开他。

    “再说一遍。”

    宋野枝笑着,有些凄然。他摇摇头,乞求:“小叔,算了。”

    易青巍出奇冷静,盯着他看,点头,长臂越过他,从柜子里随手扯出一件长衣,说:“闻,这是什么味道。”

    宋野枝不说话。

    他替他答,又冷,又多情。

    “布伦海姆花束——我22岁时用的香水。宋野枝,7年过去了。从哪时开始找的?找了多久找到的?你又用完了多少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