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说是抚恤金很少,数目……数目可能不对。”老曾说话结结巴巴,只感觉额头冒汗。

    “数目不对……?”

    朱家老爷子重复了老曾的话,这才转眼看了看对面的族侄。

    难怪老曾会这样打量朱贤德,战亡名单就是朱贤德送回来的。而乡亲们跑来主院,并不是有人认为是朱贤德负责他们家属的抚恤金事项,而是邦兴公好多年来一直都是仙霞贯的乡长,战死的人员中,绝大多数都是在邦兴公的安排下参了军,所以前来光裕堂向邦兴公问个明白,讨要说法。

    不过朱贤德毕竟是省(和)政(谐)府的官员,在普通小百姓里面,那都是当官的,官官一体,而且这事本身就和朱贤德有关,是他送回来的战亡报告。

    “有多少?他们有说过具体的数目吗?”邦兴公没有多想,直接就开口问着管家。

    管家老曾竖起了两个指头,没有说话。

    “二百块?”

    朱学休看到老曾这样,忙不迭的问着。

    高田村村长周祀民也是好奇的勾着头看着老曾,面色上也是惊诧不定。高田村也有人死在淞沪会战中,而且也有好几个人,他不能不关心这些事情。

    二百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作为战亡的抚恤、安家费用,总体来说,还是差不多,不算太出格,毕竟是战乱年代。

    “没有。”老曾摇头。

    朱学休本来因为抓壮丁的事情心里不痛快,见到这样,眉角一扬,火气直接涌上来。

    “那是二十块?”

    “是的,不是银洋,是票子,纸票子。”

    “艹,那不如一头猪!”

    朱学休嚯的一声就站了起来,脸上就变了色,面色铁青,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眼钉钉的看着旁边的朱贤德。

    在仙霞贯及周边,银洋就是袁大头,赣南各地乡音不同,有人叫他银洋、大洋,有人叫花边、大脑壳,但是不管叫什么,它都是硬通货,指的是印有袁大头或蒋光头头像、四边有花的银元。

    自古以来,中国的银子就是流通货币,但1933年始,美国大肆收购银子,国际上的银价大幅上涨,导致国内的银子严重流失,除了官面上流出的银子,走私银子也成了暴利行业。

    为了控制银子流出,挽救国家财产的流失,国民(和)政(谐)府制订了新的金融体制,与当时的日不落帝国合作,以银本位发行纸钞,汇率与英镑挂钩。

    纸纱发行以后,国民政府要求民间上缴银元、银锭,进行兑换,民间禁止银元流通,交易和生意往来一律用法定的纸钞货币结算,这就是法币。

    然而,美州大国不满意国民政府绕过他,于是使用手段,使国际银价大跌,国民政府无奈,只能开始与对方接触,把法币与英镑、美元同时挂钩。而为了应付财政赤字,国民政府开始无节制的印刷钞票,法币大幅贬值,因此,民间再次流行使用银元交易,法币开始不值钱,不受人待见。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正是法币开始大幅贬值的第二年,前一年(1937年)100圆法币能买两头耕牛,但到了1938年,只能是一头,再一年,只能买一头猪。

    别动队抓人,赎价是100块,要的是银圆;但是为国捐躯、战死的抚恤金,用的是纸钞,20块纸钞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的赣南,连头猪都买不到,但是用银元,只用一块多大洋能买下,悬殊巨大。

    20块纸钞,当真是人命不如猪。

    “政府就是这样的么,抓人就要100块大洋,战死就人命不如一头猪,你们政府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朱学休双眼喷火,目光会杀人,直钉钉的看着朱贤德,手一抖,还把朱贤德面前的饭碗、筷子和杯子扫到了一边。

    “别吃了,看着我,说清楚。是不是这样?”

    朱学休不顾上下尊卑,质问朱贤德,引得一桌人看着,朱贤德低着头,默默的坐着,并不说话。

    邦兴公见到这样,赶紧开口斥责孙子。“你这是怎么了,发癫了?冲着你贤德叔发脾气,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没有?”

    “瞪着我做什么,……还不坐下!”

    阿公接连开口,朱学休只能含恨坐回凳子上。

    不过即便是如此,他也没有消去怒意,侧着身子,两眼通红,目光直射旁边的朱贤德,一言不发,但满腔怒气却是显露无疑。

    朱学休发火,并将火撒在他身上,出乎朱贤德的意料之外,虽然一时诧异、惊讶、甚至愤怒,但是很快,朱贤德又得重新取得平静。

    朱贤德没有出言去责怪朱学休,等对方坐回凳子之后,他摸摸索索站了起,将打翻的碗筷、杯子扶正,然后又从旁边的空座上又拿过来一个新杯子。

    拿起酒壶,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朱贤德的这番举动,让桌上众人大是惊讶,他喝的不是家间自酿的甜糯米软酒,而是仙霞贯有名的烈酒谷烧,四五十度。

    他想干什么,喝酒壮胆?

    “啊……”

    朱贤德嘴里呻吟,谷烧酒很辣,辣得的情不自禁的张大嘴巴,吐气,原本惨白的面色迅速染红。

    就在大家的惊讶的目光中,朱贤德放下酒杯,重新落座。

    “是的,人命对不少人来说,它的价值或许不如一头猪。这是事实!但更多的政府官员更觉得它是无价之宝。这也包括我在内!”

    朱贤德沉稳有声,扫视过周边的众人,包括朱学休,嘴里继续说道:“国民政府于风雨中建立,至今也不过二十多年,而这二十多年里,军阀混战、山头林立,先有袁世凯复辟,后有中日战争,西方诸强骑在我们头上,日本更是直接侵略。所以我们需要人,需要无数的人去与敌人抗争、去战斗,去拿回国家主权。”

    “政府从来没有不把人命当一回事,更不会把它看的比一头猪更贱。但是,……但是国家困难重重,又有人利欲熏心,把黑手伸向了战士们的军饷、抚恤金,贪官污吏大行于道。”

    “正是因为如此,熊长官才特意从省政府调拨了一笔款子,用于烈士家属抚恤。……要知道,现在省政府也很困难。抗日战争爆发以来,各项经费吃紧,而熊长官更是想将江西变成抗日战场大后方,在这里安置前线的难民,办理工厂进行自救,处处都需要花钱。”

    “那省政府拨下来的钱到哪里去了,难道也被人贪污了?他们这么大胆,两方面拨下来的钱到了老百姓手里,就只有二十块钱,纸票子?”

    朱学休心里满满的不可思议,不敢想象有人心黑、贪墨到这种程度,居然连死人的安家费也伸手,这在赣南是大忌。

    朱贤德能感觉到朱学休的不解,还有那神色中的轻蔑。他知道对方不是在针对他,而是针对他所代表的群体——国民政府官员,但是他没有心思去反驳,只是目光阴冷,嘴里淡淡。

    “你说呢?”

    朱贤德没有直接回答朱学休,但这句话等同承认了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