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不错,这救命之恩,你还不还?”

    徐熙闻言,倒真是一反常态的沉吟半晌,他渐渐收了笑,整肃了神情,对我道:“唉,我与殿下说句老实话,我也是人,也是讲人情的,倘若那日你不是以我为饵,哪怕只显露出一丝半毫的相救之意,我今日也不能不放你走。”

    言下之意,便是不放咯……

    心之无望,我更紧地握住刀柄,嗤笑道:“你这种二流将领,也配搭上我旗下精锐的性命相救?”

    “喔……殿下教训的是。”徐熙点了点头,一挥手臂,指着我的身后道,强硬道:“殿下请吧。”

    他的动作看似不设防,双眸却死死盯着我握着刀柄的手,他的亲兵却早已不客气地拔出兵刃。

    我不知有几分胜算,但是我有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所以我绝不会在此处停下。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我暗暗吸了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当呼出最后一丝气息时,手是最稳的,射箭如此,拔刀亦如此。

    然而就在此刻,却听不远处有一人道:“且慢!”

    这人的声音在焦急下仍然十分温润,我闻之便心底一惊,因为这把声音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袭深红色的清癯身影不知从何处使马过了来。

    苏喻……

    苏喻行到近前,与徐熙互在马上行了礼,又微微偏过头望我,他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后,目光中露出隐痛,他似想说什么,但不知是因为徐熙在场还是旁的缘故,终究没有说出口。

    苏喻与徐熙两人寒暄了两句,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喻下一句便直入主题,是再简短不过的一句。

    他道:“徐将军,放行。”

    徐熙面露难色,道:“兹事体大,倘若陛下事后怪罪下来……”

    明知道他说的是再无用不过的套话,苏喻仍是很配合接出下句道:“陛下责难的话,便由本官一力承担。徐将军,请放行。”

    徐熙精明的目光在我与苏喻之间游移片刻,他像是懂了什么,忽然哈哈一笑,手臂调转了方向,道:“既然苏大人有令,殿下请吧。”

    我这才松开刀柄,然而松手后,刀柄上已然血红一片。

    不愿苏喻见到为我担心,为了掩饰,我改为攥住缰绳,哪知缰绳又迅速被血浸湿,一滴滴血红顺着缰绳淌了下去,砸在地上。

    我装作无事驱马行过苏喻身侧时,他的手动了动,这一次,他在犹豫过后,着着实实地抚上我的肩膀。

    我勒住了马,拍了拍他的手,他沉默地望着我的双眼,向来如水的温柔眸子却慢慢黯淡了下去,终于,他好似很不忍心地阖眸转过头去。

    我努力牵起唇角,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离死还远着吧。”

    苏喻还没有说话,倒是徐熙悠悠道:“殿下离死是远了些,不过拖着这副身子,也跑不了多远就是了。”

    他转向苏喻问道:“是不是啊苏大人?”我没有听到苏喻的回答,只听徐熙又道:“既然如此,苏大人又何苦多此一举呢。”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中,我终于听到苏喻在我身后断断续续道:“因为,不放他走,他会死……”

    好容易过了徐熙这一关,我强撑的那一口气渐渐泄了,尽管我拼命维持着神志清明,意识却抽离得更是迅速,我只得艰难地用牙将缰绳缠在手腕上,做完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我狼狈地伏在马颈上,已再无一丝力气了。

    眼中最后见到的景象,是我与马儿的影子映在黄沙大漠上,马儿走一步,近前沙地上便多出几滴刺眼的鲜血。

    我飘忽的神智有些不解,我怎么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血可以流。

    再然后,我终于抵抗不住疲乏,合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的刹那,我只觉浑身的恶痛消失了,再舒服惬意不过。

    我并非想止步于此,只是寻他的路太长太长了,我只是想歇一下。

    ……绝不会很久。

    第29章

    这似乎是一个冬日。

    一阵遥远却又熟悉的丝竹之声传入我耳中,我虽听到了,但不知因何缘故仍是疲乏得很,故而我不情不愿地调转了个姿势,将自己蜷得紧了些。

    “叮铃——”

    我怔了怔,猛然睁开双眼坐起身,向那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位窈窕舞姬身着一袭烈红色的窄袖斜摆长裙,正立在廊下,旁若无人地伴着满天的风雪起舞。

    她的舞姿极为曼妙,脚上一扬,踝上的鲜卑金铃便飒飒作响。

    我愣愣地望着她,却不敢开口相唤,我不敢惊醒这一切,只得伏在毯子中用袖口偷偷拭掉眼中湿润,张了张口,我没有发出声音:“娘……”

    然而,她舞姿一顿,仍是听到了。

    她飘然走到我身旁,带着微笑将我温柔地搂在怀中,柔声道:“崽崽醒啦?”

    我闭上眼,枕着她的双腿在她的怀中蹭了蹭,越蹭越觉得委屈,忍不住默不作声地流下泪来。

    她轻轻拍着我,更加放柔了口气哄道:“阿舒受什么委屈啦?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不说这话还好,她这样一问,我仿佛要将多年的委屈痛楚宣泄出来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在她怀中放声痛哭。

    这一哭大有决堤之势,我抽抽噎噎之下一个字也说不完整,但母妃却像是了然一切,什么都没问,只是搂住我道:“我可怜的崽崽。”

    我抽了几口气,哽咽道:“我、我是天下最坏的人,孩儿让您蒙羞了……”

    我母妃却轻哼一声,道:“胡说,我的阿舒是个勇敢又聪明的好男儿,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男人。”

    顿时,我有千万句话如鲠在喉,只得紧紧环住她的腰身。

    然而不论我的手臂环得如何紧,她的身影终究是渐渐消散了。

    我眼睁睁看着她化作一道红霞,最后一面,是她如清风吻过我的脸颊,满眼爱怜,道:“崽崽……永远是我的阿舒啊。”

    我便是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了。

    我许久不能回过神,只觉枕边浸湿一片,面上却残留了一丝触感,好像有人曾不厌其烦地为我拭去眼泪。

    我掉转目光,望着那熟悉的枕头怔了怔,又缓缓向床边扫了一眼。

    只一眼,我便泄了力,躺了回去。

    身边不是漫天黄沙,也不是阴曹地府。

    这里不但称得上舒适,而且是我很熟悉的地方。

    清思殿。

    又是清思殿,又是这一方窄得四四方方的院落。

    我甚至说不上失望,只是觉得很疲惫。

    我早就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了,受了伤,长途奔袭回来,倒头睡上两天便又可以活蹦乱跳。

    这次的伤,我养了很久。

    养到京都府落了初雪,我才渐渐恢复了些,能在床边走两步了。再远处……我倒是有心想走去试试,可惜我去不了。

    一条锁链仿佛从地底生长出来的活物,紧紧扣在我的脖颈上。

    这使我能去的地方有限,见到的人皆是陌生的面孔,他们的长相各不相同,唯独面上从不敢抬眼的神情和缄默的做派如出一辙。

    绿雪和程恩不知被谢明澜打发到哪里去了,这并不令我惊讶,只是我本以为会见到苏喻和谢明澜,但在我养伤的这几个月中,也未曾见过他们一面。

    就当我以为谢明澜将我遗忘了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来了。

    他来时,外面又下了雪。

    我本坐在床边扯着脖子往窗外看雪,他便带着一身寒气来了,默默卸下了大氅,便径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发怔。

    自始至终,他都像是那些被他派来的哑巴侍从一般,不发一语,甚至没有看我。

    他不看我,我却仔细端详了他半晌。

    谢明澜好似瘦了一些,周身气质更加内敛沉静,眸中一丝波动也无。

    那是近乎死寂的一种静,这让他有些像一尊没有人气的玉像。

    倘若说曾经我从不会弄错他与谢时洵的眼神,但今日一打眼,却有几分恍惚了。

    我正看得入神,他望着桌上的灯光,缓缓开口道:“你说的……带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我如何也没料到这么久未见,他一开口竟是问这一句。

    横竖都是黔驴技穷了,我更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当下笑道:“你明知道是我骗你的,怎么现在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