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寻并没有想要买的东西,他只是想和江屿单独相处一会儿,顺便避免江屿和江家见面,省得破坏江屿今天还不错的心情。

    “去看看古董字画吧,”顾景寻微微笑起来,“怎么从来没有去店里逛过?”

    江屿常年在古玩街乱窜,每一家卖什么他都很清楚,一边带着顾景寻往卖字画的店走,一边随口说:“那些小器灵太黏人,我一进门就要挂在我身上。”

    他总不能和一些灵智不健全的小器灵计较,不能强行扒拉下来,也不能当着那么多普通人的面威胁器灵,所以他每次从古董店出来,身上总要挂着好几个懵懵懂懂的器灵。次数一多,江屿就不肯再进古董店。

    顾景寻想象那个场景,猫那么大的小貔貅挂着好几只器灵,想发脾气又强忍着的小模样,如果真的能看到,顾景寻一定会抱起来放在怀里好好揉搓。

    江屿带着顾景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我还真的有一个好玩的地方,你跟我来。”

    他主动抓住顾景寻的手腕,拽着顾景寻逆着人群向一个方向跑。

    顾景寻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江屿回头看了顾景寻一眼,那双眼睛出奇地亮,在日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色:“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有一个秘密,想给顾景寻看。

    顾景寻不知道江屿要带他到什么地方,他也不关心要去什么地方,他的目光定在江屿的侧脸上,一时完全挪不开视线。

    他很少看到情绪这么外露的江屿,神采跳动在眼睛里,竭力冷淡的眉梢眼角都没有压得住那份兴奋。

    这么高兴,这么神采飞扬。

    顾景寻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加快,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我喜欢他,这是我喜欢的人。只要和他同处一个空间,就已经忍不住微笑了。

    江屿一路拉着顾景寻,逆着人流,周围逐渐从人声鼎沸到偏僻寂静,最后两个人钻进一条小巷子,绕过小巷子,江屿搬开了一块木板,顾景寻面前出现一大片枯黄的草。

    草长得太高,枯草后是四季常青的树木,密密围成一圈,在钢筋混凝土的天地里形成一个私密空间。

    草和树木遮住了顾景寻的视线,他跟着江屿绕了好几圈,虽然还能找到回去的路,但实在猜不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江屿松开顾景寻的手,拎着木板放回原位,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顾景寻坐下。

    空间并不宽敞,坐下两个人身量很高的成年男性之后,立刻就逼仄起来。

    但是江屿难得不讨厌这种逼仄。

    这个地方是他游荡在城市里发现的小空间,他躲在这里,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安静到只有草木树叶的簌簌声。

    顾景寻:“这是哪里?”

    江屿:“这是古玩街后面那个荒废了的小公园,本来是想建成旅游景点的,修到一半不了了之了,破烂工程没人逛,这里几乎没有人。”

    江屿也不管自己穿着的羽绒服,很自然地往后靠在墙上:“这里还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一个除了顾景寻和他自己,没有第三个人来过的地方。

    大部分小孩都会圈定一块地方作为秘密基地,顾景寻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在大衣柜里,江屿的小地盘离锦鸿湾太远了。

    顾景寻忍不住笑了下:“那你每次来,不是要跑很远?”

    江屿偏头看他,“我不是江家的小孩。”

    顾景寻脸上的笑意收起,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江屿对外的身份一直都是江家的养子,但是江屿长得太好了——从内到外,他就是个被好好教养的小少爷。顾景寻时长会忘了江屿养子的身份,他也不知道江屿是什么时候到了江家。

    这里应该是江屿到江家之前的秘密基地。

    江屿:“这里很特别。”

    他掀开木板,指了下对面的小公园:“我在那个地方见到了杜奶奶,她抱我去了江家。”

    “我是杜奶奶养大的,名字也是杜奶奶取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和江家签了契,互惠互利而已。”

    顾景寻静静听着。

    江屿对“奶奶”的称呼很特别——他叫那位老夫人“杜奶奶”而不是“奶奶”,格外强调姓氏,可能是潜意识里想疏远老太太和江家的关系。

    能教养出这样的好孩子,那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奶奶。

    江屿无意向顾景寻诉说自己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他静了一小会儿,说:“我只带你来过这个地方。”

    江屿:“我不改姓氏是因为嫌麻烦,我的名字也是杜奶奶取的,我不想改,不是还留恋江家……你干什么?!”

    他忽然被顾景寻紧紧抱进怀里。

    顾景寻:“傅隐也没有?”

    江屿:“我带那条一千多岁的龙来干什么?”

    早就没有童趣心的大龄网瘾龙只会嘲笑他这个年纪了还惦记一个小破草窝。

    但是顾景寻不会,顾景寻可以如此自然地理解他的心情。

    顾景寻不断问他:“我是特别的对不对?我跟他们不一样是不是?”

    江屿被他问得烦不胜烦,“是!”

    这是要和他签契的人,是剧情是命运安排的纠葛最深的人。

    顾景寻就笑起来,他从羽绒服的外套里拿出木盒子,打开取出契书,“可以在这里签吗?”

    江屿疑惑。

    “只有我们两个,”顾景寻取出盒子里的笔,“我不想要别人见证,有天地在就行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合下,除了他和江屿以外,任何人都是多余的。

    作者有话要说:十点半!我做到了!

    签了签了,下章就签了!

    第54章 内人

    契书用的居然是丝绢,漂亮的浅黄色,上面写着端正整齐的小楷,还不是钢笔字。

    江屿粗略扫过契书内容,看得出顾景寻花了不少精力,用词文雅优美,比正经道士拿出来的青词还漂亮。契书熏了香,拿在手里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气。

    丝绢靠下的位置已经有了顾景寻的名字。

    江屿:“你自己写的?”

    江家给他的契书是本白飘金纸的,就是贵重的请柬用纸。他想不到顾景寻居然会认真到用一张丝绢亲自写,毕竟请柬的撒金纸比丝绢方便得多。

    顾景寻眼神柔软:“看着还可以吗?我特意问了师父,怕有些词用得不好,修了好几遍。”

    江屿从小偏科到大,虽然当时要顾景寻写契书的时候哒哒哒冒出一堆要求,但他压根没想到顾景寻真的会给他写一篇古文出来。

    契书和青词不同,青词更追求语言上的美感,主要功能是赞美,契书则要合同一样规定下签契双方的权利义务,要把这些话用含蓄对仗的书面语写出来,难度可想而知。

    江貔貅转了下笔,发现自己真的坑到了顾景寻。

    难怪顾景寻一封契书写这么久。

    江屿捏着笔,默默在顾景寻的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江屿的字凌厉有筋骨,没有那么端正,横在齐整的小楷中间,居然一点都不突兀。

    名字的最后一笔落下,顾景寻隐约感觉到一点微妙的联系感,不紧密,像当时建立临时契约一样似有若无。

    但紧接着,那种联系感逐渐增强,顾景寻身上的气运开始不受控制,和貔貅纯金色的气运交织在一起,相互穿梭弥补。

    江屿手指动了动,契书连着木盒子一起从他膝盖上滑下去,江屿却顾不上捞一把,他控制不住地皱起眉。

    他啃过顾景寻好几次,每次都是适可而止,克制着只吸取一点气运,以免伤害顾景寻,所以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多气运。哪怕上一次签下临时契约,也只是浅浅的一层联系,远远不能和正式契约相提并论。

    人类形态江屿变回了貔貅的原身,好在他还没有被甜蜜的气运冲昏头脑,还记得缩小身形。

    顾景寻身边一空,一米八几的江屿凭空消失,白玉似的小貔貅正好蹲坐在敞开的木盒里,他比木盒子大一点,一只前蹄踩在草垫上,整个貔都有点懵。

    江屿花了几秒钟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默默转身,背对顾景寻。

    太丢脸了,居然因为签个契,所以控制不住地变回貔貅,显得他这个貔貅很不行。

    江屿踩踩木盒子,油然生出撕毁契约的想法。

    顾景寻愣了一会儿,眼睛里的笑意忍不住,他伸手把江屿捞起来抱在怀里,“真漂亮,我们江屿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貔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