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了柯顺哲。

    若是李皎说的是真的,那么柯顺哲从头至尾都被其蒙骗,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是为了帮他去夺那个本就不存在的储君之位,还以为终于可以借人之手将李裴拉下马,他便能将许家一案的伪证永远揭过去,在朝堂高枕无忧了……可当真是可怜可笑。

    隔着细细的雨线,李皎浑身都被淋透了,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了白色的狐裘之中,福南音看到他的身子因为失温渐渐颤抖起来。

    “主人,现在怎么办?”

    自从李皎开口之后,福南音便再也没有任何表态,甚至面上也没有露出半分表情来。饶是尧光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也猜不透主人究竟要如何处置这位太子的幼弟,中原的六殿下。

    是要杀了?

    还是……

    “你说的奖励是李裴,还是我?”

    雨声很大,将福南音那声低喃轻易地掩盖住了。李皎没听见,甚至不知道原来福南音张口说过话。他只是努力睁着眼,要看清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而后高声道:

    “你的暗卫屠尽了黑甲军,现在要如何处置我?杀了我?将我关押起来?还是扭送长安?福南音!你……”

    “尧光!”福南音没有回应那个在雨中有些疯癫的李皎,他在后者这句话中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想要回到马车上,“放了他。”

    “什么?”

    只是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腥气太重了,在手指碰到马车沿的时候就如火灼般将手收了回来。他顿了顿,又朝着后面一辆无人的马车走去。可刚走了两步,他听到了耳后雨水混着血水溅起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他那句放人的命令,身后的暗卫并没有拦住李皎,后者那只湿漉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福南音的肩膀。

    “…!”

    “主人!”

    福南音眼皮一跳,下一瞬却选择伸手止住了尧光对李皎的动作。

    他转身极为平静地看过去,望向李皎那张苍白的脸,失了血色的嘴唇,以及一双因为兴奋而泛红的眼睛。他在李皎的双瞳中看到了自己——那平静表象下的忐忑,被反将一军的狼狈失态。

    “你猜到了,福南音,你果然很聪明。我一早就说过了……”

    李皎笑了,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会伤害裴哥哥的,我想杀的人一直都是你。关押藏匿一国亲王,杀亲卫,这些罪名若是放在太子身上,父皇自然会想法子为他洗脱罪名,可若是你呢,福尚书?一定会死吧?哦对了,你马车上不是还有一个孩子吗?真可怜……”

    孩子。

    雨水实在太冷了,他想。尽管头顶的油伞和身上的貂裘将所有的冷雨和寒气都挡在了外面,福南音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向四肢百骸蔓延着。

    半晌,他才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六殿下,你若是死了,是不是就死无对证了?”

    李皎那两根秀气的眉毛抬了起来,“如此风口浪尖,圣人甚至不需要证据,你就是裴哥哥最好的替罪羊。所以我说,今日便是你拉我一起下地狱的最后机会了……真的不想杀了我吗?”

    福南音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迟疑,这阵迟疑实在是持续了太久,足以让李皎以为他已经成功了。

    而一旁的尧光被李皎的话激得惊怒不已,早便想掐断眼前这个临淄王的脖子,只等着福南音一个字的命令。

    “让他走。”

    “主人!他这样算计您,今日就这么放他离开,若是到了长安您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皎的眼神犹如一条吐信毒蛇,“裴哥哥与我都是父皇的子嗣,即便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同……可你,又算什么呢?”

    一个连母国都能出卖的降臣。

    一个靠色相蛊惑储君的佞臣。

    “主人,您让属下杀了他!”尧光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扼住了他的手腕,像冷水浇火一般,他忽然怔愣了一瞬,只是看到这只手的主人眼中那隐蔽却熟悉的神色时,心中那股唯有见了血才能平息的怒意和躁动终是平息了下去。

    只是福南音的语气中却带了几分苍白的无奈,认输般的困兽之斗,一字一句落在李皎的耳中。

    “不,你的裴哥哥不会让我死的,他舍不得我死。他会救我,即便是将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即使不要这个太子之位……当年他没保住许家和先皇后,这样的遗憾,他怎么会允许在我身上重演呢?”

    李皎的脸色果然变了,那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福尚书,你真是又卑鄙又自负。”

    福南音微微叹了口气,“孤注一掷罢了,六殿下,赌一把吗?”

    “你恨我,福南音,因为知道了我对裴哥哥的感情,你动了私心让暗卫用那些下作法子杀光了黑甲军。是你的嫉妒将自己推入我的圈套之中的……”

    如今却要让裴哥哥搭上一切救你。

    卑鄙。

    李皎的话没有说完,福南音已经转身进了马车中,那扇马车门“砰”的一声关严了,阻断了外面的雨幕和李皎怨愤的视线。

    只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声音传了出来。

    “临淄王真的很会蛊惑人心,怪不得连柯侍郎都能甘心做你的马前卒。可惜……”

    ……

    马车内,福南音将身上的衣裳里里外外换了下来,尧光为他系着衣带,又忍不住问道:

    “主人早就知道临淄王说的话都是唬人的吧?”

    福南音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出来。

    “不,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尧光手一抖,衣带结便打错了:“那……那我们要怎么办?”

    “赌吧……”

    福南音侧头看向尧光,眼中带了几分无奈和坦然。李皎的确十分了解他的行事作风,才会先是那般肆无忌惮地激怒他,又笃定地将屠尽亲王护卫这道罪名算计进去。可李皎又对他其余的一切一无所知……

    “赌赌看我在圣人和李裴心里……究竟算什么。”

    第68章

    福南音计算的没错,李裴回京的速度的确很快,快得叫朝野上下都有些始料未及。

    原本公卿大臣们对此事最好的打算不过太子痛快交出临淄王,两人一同回长安,而后再论功过;再坏则是太子倚仗西北军负隅顽抗,西北大营前一场交战;最坏……则是临淄王凶多吉少,与太子两败俱伤。

    可谁都不曾想到,如今宋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带太子返京,而临淄王却仍旧毫无踪迹。

    不在西北大营,又会在何处?

    太子还要审吗?

    若是要审,此事该论作皇室私案归属掖庭还是公案交由三司?

    早朝的鸣钟尚未响起,众人立在宣政殿外一个个在心中打着腹稿,直到余光中瞥见那个身穿赤色绣金蟒袍的身影从远处走近了,由内侍亦步亦趋护着,越过了一干文武朝臣,又畅通无阻地率先进了金殿之中。

    众人抬起头望着那个背影,愣住了。

    太子有罪,这几乎是朝野所有人的共识。可当看到那个自带威仪之人目不斜视地从容走上御阶,身后几名内侍战战兢兢对其仿若众星捧月一般,朝臣们不免又有些恍惚起来。

    难道此事最后是要交由掖庭了吗?

    “这……”秦御史袖中还带着几日前便拟好的折子,想着待会按照柯侍郎的意思,将太子关押临淄王之事在圣人和群臣面前好好做做文章。可见着离朝几个月的李裴今日甚至没有与众人一般候在金殿外,这是从未有过的特权……他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秦御史转头望向一旁的柯顺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后者一双眼正紧紧盯着太子离开的方向——这本不是什么奇怪的反应,甚至身边的众人目光都似有似无虚虚实实地落在太子的背影上,真正怪的是柯顺哲的眼神,不再是原来他看惯了的胸有成竹,反而带了些迷茫和警惕。

    看来太子身上有柯侍郎想不明白的事,秦御史心道。

    可想到此处,他心中却更为糊涂了。

    直至那一声早朝的鸣钟将众人思绪打断,内侍监领着一众臣工入了宣政殿朝拜圣人,亦见到了先一步入殿的李裴。

    只是短短几月,他们惊觉那道立在群臣之首的身影威压似乎又强过几分,这次甚至连柯侍郎也始终垂首不发一言。那些早先打的腹稿堵在了喉间,弹劾的奏章缩在袖中,金殿之上的众人都在压抑着,等待着,祈盼圣人能够首先将太子之事拿出来说道,抛玉引砖,他们才敢张口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