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眼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

    赵钱觉得很累,很累……

    赵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赵钱脸色苍白的蜷缩在地上,他被吓得呼吸一滞,连忙过去抱住对方。

    “赵钱……”

    他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却第一次看到爱笑的孩子变成这样,心里疼的过分。

    “哥哥……”

    赵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紧紧的揪住对方胸口的衣服,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眼里盈了许久的泪终于大颗大颗的落下。

    他耸着鼻子,哽咽着说:“他走了……”

    赵殉有些茫然,脑子里却猛然闯进一个人影。

    “印宿?”

    赵钱说不出话,像个孩子一样在赵殉怀里哭的近乎失声。

    所有萦绕在心头的悲伤与委屈,在这刻彻底爆发。

    赵殉不那么讲究的坐在地上,轻拍着赵钱的背,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但赵钱烧的太厉害,人已经有些不清醒,赵殉还是将他连夜送去了医院。

    小刘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匆忙赶过来,面无表情的脸带着一丝外露的凝重。

    “听说印宿不见了?”

    赵殉点点头,眉眼间带着一丝焦躁。

    上次印宿也曾不告而别,可这次,看赵钱崩溃的样子,就好像这个人真的没了。

    小刘沉沉的叹了口气。

    赵殉眼带疑问的看着他。

    小刘沉声道:“我觉得,他是真的不在了。”

    赵殉眼一暗。

    不在,是哪种不在。

    小刘捏捏他的手指。

    就是他以为的那个不在。

    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

    赵殉瞳孔一缩,猛的甩开了小刘的手,有些愤怒的看着他。

    用眼神斥责他这个不分轻重的玩笑。

    “我从上次赵钱出事就觉得他不对,怎么会有人在受了那么重的伤后能在一夜之间就痊愈,虽然第二天早上,他就坐在我的身边,但我却觉得,他整个人变得更加的不真实。”

    小刘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从他的头发变白开始。”

    那时的印宿就有一种夹杂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矛盾感。

    赵殉瞪着他,不太高兴他提起赵钱受伤的事。

    随即抬起下巴哼了一声。

    赵钱好的快那是因为他有福气,而且医生说了,赵钱是「医学奇迹」。

    小刘无奈的看着面前执拗又可爱的人,他没说,那晚在昏睡前,他看到印宿进了赵钱的病房。

    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他转移话题,问道:“赵钱怎么样……”

    赵殉摇了摇头。

    “发烧……”

    而且还烧的很严重。

    他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睡的极其不安稳的人,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不知事的孩子也终于尝到刻骨铭心的滋味。

    他转身移开视线,坐在长椅上。

    只是却没有注意到,困在梦魇里的人右手尾指轻轻的动了动,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拧紧的眉也松懈下来。

    不安的人陷入被编织的美梦里。

    面前的场景是了无生趣的灰色,无论是天空,还是树木。

    印宿缓步向前走,不怒自威的睥睨让前面的灰色沉雾逐渐散开。

    原来,这不是灰色的世界。

    而是因为恶魂太多,覆盖了这里原本的颜色。

    远方一个六尺多高的庞然大物一蹦一蹦的向他冲过来,欢快的扑闪着两个大蒲扇一般的叶子。

    他停在原地,伸出手,拒绝了对方过分热情的拥抱。

    这东西,好像又变大了。

    “你吃了多少……”

    他有些嫌弃的看着对方不停流哈喇子的大嘴巴。

    对方不会说话,只知道围着他转圈。

    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宽阔无垠的荒漠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恶魂,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就是罪孽太重,没地方收,没地方留。

    天道容纳百川,不愿随意斩杀任何灵物,到头来,这些东西还是他收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薄唇微抿,手一挥,荒芜的边界出现一汪蔚蓝的大海,一路延伸至天界形成一条水平线。

    周围立马不安的动荡起来,扭曲着拥挤着要占领这唯一纯净的地界。

    他双手背在身后,淡然的说:“不可枉自闯入。”

    话音刚落,蔚蓝上的海平面立马升起几缕浓黑的雾将沉沉的云染黑了颜色。

    四周不安的尖叫与哀嚎渐渐沉寂下来,纷纷堆在一边守着这纯洁的大海。

    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银灰色的眼眸突然变得柔和,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乖巧的蹲在一旁的食人花惊骇的看着他脸上的笑,整颗花突然变得疯癫起来,摇摆着越蹦越远。

    他神情不变,手指一点。

    庞然大物就以头朝下的姿势摔了个根茎朝天。

    他轻声说:“若罪孽洗净,可渡海离开。”

    周围的灰色沉雾又欢欣的动荡起来,海岸边的恶魂也越聚越多。

    印宿沉默的看着,随即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有几缕浓灰色的雾慢慢靠近荡起细波的海浪,只是还没等到达边缘,掀起的一层浪花就将灰雾打散,连一丝黑烟都没有。

    “若敢再犯,杀,无赦。”

    众雾被无赦两个字吓得一抖,纷纷噤声不敢冒犯,可这蔚蓝的大海着实诱人,一层一层的雾便都像磐石一样蹲守在岸边。

    靠得更近的灰雾慢慢有了人形的轮廓。

    这汪大海,便是聚了异界所有的灵气,数千年乃至数万年都难以汇聚,可于印宿而言,不过是弹指之间。

    因为印宿,是异界的王。

    天道纳千善,印宿容万恶。

    印宿推开木屋外面的栅栏,里面绿意盎然,仿佛瞬间就进入了另一个鲜活的世界。

    地里的大白菜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那把锄头孤零零的掉在地上,一旁的藤椅保持着整洁干净。

    他走进木屋,窗台挂着一个空荡荡的笼子,里面留下了一根羽毛。

    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只没毛的鸟在毛长齐的时候就被他放出去了。

    再打开门,就见印宿的长发松松垮垮的系在脑后,裤腿卷起,手上提着水桶。

    嫩绿色的白菜生机盎然,娇嫩的叶子被打下的水滴浸湿,瞬间从泥土里往上拔高了些许。

    他重复着单调又枯燥的动作。

    外面的木门突然被猛的撞开,两米高的庞然大物被门缝挤住了硕大的头,印宿把水桶往下一掷,正在奋力挣扎的大家伙立马乖顺的弯下根茎,小心的拔出自己的脑袋,还颠颠的安好被它撞飞的门。

    大家伙小心翼翼的看了会印宿的脸色,便轻悄悄的跳进了专属于自己的坑,仰着大脸,等着印宿浇水。

    “累了……”

    他留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就转身离开,松散的躺在摇椅上。

    大家伙不乐意的扭动起来,印宿眼尾一瞥,立马就恹耷耷的不敢动。

    见印宿实在不想理它,大家伙只好委屈巴拉的用叶子在水桶里浸湿再拍拍自己的脸。

    印宿出神的望着天,好像能透过灰黑色的云看到另一个人。

    赵钱,我想你了啊。

    赵钱看着那部《宅门后院》,里面有关印宿的角色完全消失不见,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故事。

    他去搜索《青衣》,还有各种印宿拍过的广告,都变成了他从没看过的样子。

    就好像,印宿这个人从不曾来过这个世界。

    医生推门进来,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对方。

    这是印宿毁容后来过的医院,也是他出车祸后治疗的医院。

    “你见过一个很高很美的男人吗,白色的长发,脸很白,生得很好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出这句话。

    医生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几天不知道第几遍问出的问题。

    但凡是进来的医生或者护士,都被他这样问过。

    起初,他们还会认真的回想,可这样出众的人来过医院,他们不会不记得,后来实在想不起来,赵钱也问得太多,他们就当这个病人魔怔了。

    如果不是赵殉有些让人害怕,其实医生都想建议对方带赵钱去精神科看看。

    “退烧了,不过身体还有些虚弱,这几天暂时不要太累,注意休息。”

    医生松了口气,出去通知家属可以办理出院。

    赵钱有些出神的看着窗外,冬日阴沉沉的天让人心里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