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潺潺而逝的流水,“你有名字吗?”

    偶人怎么会有名字?

    “叫蕾,好吗?”

    娃娃霍然抬头。

    “你也知道那个禁忌之名?”勒士达笑了,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沉郁:“不,不是雷,是蕾。将开未开的鲜花,象你。”

    夜如此寂静,满天繁星。

    以前数不清的月夜,她都望着这满天的星。

    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她就望着雷。

    看雷做她的头,看雷做她的手。

    雷时常坐在她对面,沉思一般地望着她。

    不现一丝衣发的他,唯一露出的眼睛就仿佛满天繁星那般璀粲。

    勒士达曾问:“你不能说话,是用写字与法王交流?”

    “不。我能感知他的心情,”她此刻却是用写字与勒士达交流着,继续写道:“但却不懂。”

    “我只懂得自己的心情--是焦虑,是不安,是烦燥......”

    “造一个偶人,懂得自己的心情,就不会那么寂寞了吧,”勒士达忽然喃喃自语:“还是多一人分担,痛苦会减少一半?”

    “我会背叛他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我会背叛他。”娃娃双眼盯着勒士达。“我说不会。”

    勒士达一愣。

    “我会为你背叛他吗?”

    如此纯真的双眼望着他,如此坦白的问题要他回答。

    如此简单的问题,只需说是或不是。

    但他应怎么答?

    只这一瞬间,他望着面前这个仿似真人的偶人,觉得要被凝固了。

    非但没有亚瑟王的消息,连弗兰的消息也没有了。

    勒士达求见亚瑟王,但见到的却是法王。

    长长的黑衣,连手指也不露,黄金面具,只有一双眼睛。

    “来到京城也不通知我一声,靳士达亲王?”

    “我只怕法王杀我。”

    “若真要杀你,恐怕你早死了,要射第三箭并不需要很长时间。”雷忽然笑了,黄金面具后传出凉凉的笑声:“想见亚瑟王么?就跟我来吧。”

    “哦?”

    “亚瑟王还以为你死了,一直生病,连你的来信都没有看到。”

    “那信........”

    雷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是这个么?我回来时宫廷侍者才交给我的。”

    勒士达伸手便来取。

    “反正要给亚瑟王看,不如一起送过去如何?”

    雷率先离去。

    勒士达犹豫了一下,跟过去。

    很久很久,勒士达都没有回来。

    温格和马可急坏了。

    “我们要去法王府邸。”

    “你要不要去?”他们问娃娃

    “要。”

    深深的庭院。高高的尤加利树。

    仿佛被施过魔法一样,整片宅邸死一般宁静。

    “我们分头四处看看,小心点,三刻钟后无论结果如何,法王府后门暗巷里见。”

    三人分头散开。只有娃娃是痴痴的。

    树。

    是雷拉着她的手,亲手教的。

    树,有枝干,有叶子,叶子有时是绿的,有时是黄的。那个时候,正是深秋时节,满院的尤加里树飘落深褐的叶子。

    水。

    雷伸手抄起,水从他的指缝中流泻。她也同样做,水在她的手心汇成小窝。

    高楼。

    她以前就是呆在这座阁楼里的。

    她慢慢爬上去。

    没有灯。偶人是严禁灯火的,所以在夜里,她只有仰头看满天繁星。

    没有星光,所有的窗子都关住了。

    她站在门口,忽然呆住了。

    偶人有血液,但血液会流吗?偶人有心脏,但心脏会跳吗?

    偶人做得和人一样,但会有人的感觉吗?

    为什么她感觉心在狂跳,血液倒流回心脏,全身都僵住一般软绵绵的,没有了力气。

    她的箱子还搁在老地方。

    雷也在老地方。

    雷总是坐得远远的,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又不似是真的在看她。

    几千次,几百次,他们在这只有星光的小楼中,默默相对。

    今天是没有月光,没有星光的日子。

    “你回来了。”雷连头都没有抬:“到我身边来.....”

    娃娃走过去。

    他的面具微微发出金属的光泽:“别再抖了,当心把零件抖掉了。”他忽然呵呵朗声笑起来。

    这么开心?

    在见到我后,在遗弃我之后,在几乎想一箭射杀我之后........

    好难过,好难懂呵,雷的感情,雷的表情。

    他的身体随着笑声渐渐倾倒。

    娃娃伸手相扶。

    手湿湿的,她低头,血。

    为什么流血?

    止不住的血,把他的胸前都湿透了。

    雷?雷!

    “别这么看我.....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他的眼睛一昧虚弱下去。

    要死了。

    她见过许多人这么虚弱的眼神,但不是雷。

    无论是谁,都不是雷!!!

    她一口深深咬进手腕。

    都说我的血是神水。那就让这神水,救你醒来!

    神呵,神的力量,助我让雷醒来!!

    她将血注入雷的胸口。

    从未有一刻,她痛得如此厉害,却不是伤口,而是心。

    ☆、第 5 章

    “是他,真是他!”

    靳士达立于狂风中,头疼如裂。

    “雷!”

    他刺入的那一刀,分明感觉到,那是雷,那就是雷。

    他终究还是要杀掉雷。

    预言是真的,命运如此残酷,逃了十三年也没逃掉。

    狂风扯断他束发的缎带,长发漫天飞舞。

    好恨。

    恨这命运,恨这世界。

    我不要杀雷!

    为什么让我杀雷?他是我孪生兄弟,就因为你们所说的那个故事?

    --因为你们将重演古老的传说,魔鬼与公主,魔鬼和国王。

    --你若不想魔鬼毁掉这世界,就只有杀了雷。

    --只有你杀他,才能真正杀死他。

    不!不!不!!!

    “这个秘密,千万别让雷知道。”母亲温和又冷酷地告诉他:“你怪我偏心,只对雷好,可他只有十八年的生命,他十八岁生辰满时,魔鬼就要醒了,你必须在他觉醒前,用这把剑刺死他。”

    “你是国王,一国之君,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冷血!

    “王!”温格狂奔而来:“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吧,我们还以为法王.....”

    “你怎么了?”马可问。

    “头疼.....”勒士达扶住头,好象要裂开。

    镜子。

    许许多多的镜子。

    一人坐在当中,似沉思又似沉睡。

    他的头发很长很长,他就象子夜一样,沉静而且神秘。

    好象,一直看着他,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到现在。

    他冷冷空旷的眼神,好象看不见她一样看着她。

    知道....我的心情吗?

    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我,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娃娃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了雷。

    不知何时她倾在他身上,可压坏了他?

    她连忙爬起身。

    “哭了?”雷却喃喃自语,摸着由她眼中滴落,染在他脖颈的湿痕。

    “能保守一个秘密吗?属于你我的秘密。”雷悠悠说:“我的名字,别对任何人说。”

    她去找勒士达。置问他:“是你伤的.....法王吗?”

    勒士达面色黯淡:“他当着我的面读这一封信。”他把信递给她。

    信上说法王有谋逆之心,让亚瑟王杀了他。

    “他当着我的面读它.......”勒士达惨笑:“我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雷当时心境的惨痛,恐怕丝毫不亚于他。

    都知道往下该发生什么事,只是看着,看着......万分的怨怒和不情愿,让遍地白雪化尽,重回往日的时间空间,你是乔西娅,他是魔鬼,我是国王......勒士达无声笑。

    一个如此温文高贵的人,一夜间竟憔悴如斯。

    娃娃吃惊地看着。

    宽宽的落地窗外,雷坐在轮椅中,举起水晶杯。

    杯中是紫红色的葡萄酒。

    “就象鲜血的颜色。”他说。

    血仍缓缓渗出,因为是勒士达刺的便再也止不住?

    他笑了。

    外面突然嘈杂起来。

    “不能进,请容我通报。”

    “不必。”

    “勒士达亲王......”

    一人登登登直闯进来。

    侍卫随后跟进:“法王,勒士达亲王他.......”

    雷转动轮椅,回过身,凝视勒士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