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都飞散了。偶人全体所有,最大至渴望的希望,在她来说,只为他。

    雷深深吸一口气。

    那么--为我,不要变成人,好么?

    娃娃愕住,看着他。

    以为最终明白她的心意了,还没有,还没有吗?

    雷的面孔扭曲了一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脸,他黑沉的眼睛闪过一抹凄惶,伸出手去理住她飞散的头发。

    娃娃,娃娃!

    她听到他心里在喊。

    如此痛苦,如此迷茫。

    如此巨大的悲哀,连她都透不过气来,要挣扎了,要挣扎出来!

    她挣扎着,为什么?

    她不懂,她说什么也不懂,无论如何也不懂!

    雷.......

    她想看他,却被他猛然抱住。抱得如此之紧,连呼吸的气力都没有了。

    可是雷却哭了。

    她感到一点点灼烫的液体滚进她的头发里。

    头发湿了,她的木头颈项感到有水流一道道浅浅滑过。

    她惶恐大叫:雷!

    雷,雷!

    雷没有回答,也没有动,没有一丝反应。

    她慌乱挣扎着,忽然从镜子里看到如濒死般抱着她的雷,仿佛自己竟是他的救命草...........

    他看着她的眼神,一直是远远近近,沉沉浅浅。

    他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可有可无,漫漫无际。

    他毫不容情把她推入激流之中,毫不留情地一箭射来。

    她从不知道他们竟是这样的,一直这样携手默默伫立,在一片黑暗中。

    所有的不过是不再属于人的雷,和从不属于人的她。

    雷--

    她仰起头,缓缓伸手,合抱住他的腰。

    一瞬间,她无比清晰,感觉到雷的内心:

    我不想你死。

    但你的心脏里有我必须取出的东西。

    不变成人就不会死!

    他几乎凶狠地说着,但她却知道凶狠底下是什么。

    她紧紧抱住他:不会离你而去的,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在如此漫漫无迹的人世,当所有人都离去后,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她突觉雷的身子一窒,一股气流突然逆发而出,听他微笑道:“回来了。”

    他退一步,放开娃娃。

    “勒士达?”娃娃回头。

    勒士达站在门口,身后是黑沉沉的夜。

    他那从不为外界所动的明亮居然晦暗了。

    “你怎么了?”

    “受伤了?”雷问。

    她啊了一声,奔过去。

    因为接近而看清他,他那金黄几近澄色的眸子不知为何竟缠着黑。

    “蕾.........”他几乎是挣扎着对她说。

    “勒士达!”娃娃伸手掩住他的胸口:“流血了。”

    他摇头。

    不是因为流血!

    娃娃连忙扶住他。

    “没有关系,离心脏还差三分。”

    雷已走过来,轻轻弯腰抱起他,“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来,我来帮你止血。”

    他把勒士达放在床上,以手掌盖住他的创口。

    血暖暖淹没他的手掌,他轻轻问:“是亚瑟伤你的?你对他说了?”

    勒士达摇头,“我说我绝不会杀你。”

    雷笑了,“但他仍解开了剑的封印。”他手指轻巧,刷地抽离了勒士达佩在腰间的长剑。

    “你!”

    “如果真不杀我,何必佩上此剑?”

    “我.............”

    雷仰起头,微笑。

    说得何其好听?不杀我而杀鬼?

    他牵起娃娃的手:来吧,到尘封之地,取回被乔西娅封印的力量,让我可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雷!”勒士达狂吼。胸口被雷碰触的伤口就仿佛麻痹一样,一丝都不能动。

    雷回过头,有点漠然:“能伤我的剑,当然还是留在我手中好,不是吗?”

    他拉住娃娃扭头而去。

    “雷!!!”

    被但丁河烧熄经月的火山依旧有缕缕黑烟。

    雷纵身跳下了火山口。

    “好烫!”娃娃忍不住说。

    “有了水石还烫吗?”雷轻轻抚过娃娃的耳垂,“不要紧,马上就到了。”

    在嶙峋的火山岩深处,雷找到一个铁扶手。

    拉开,里面是一条甬道。

    雷当先走进去。

    娃娃好奇看向四周。

    这里根本不象山洞!

    当然不是山洞,这是远古以前乔西娅公主的寝宫,被历代法王施法移转到这里。

    乔西娅!

    娃娃怔一下,看着前面,乌黑头发散垂在漆黑长袍上的雷。

    又一扇巨大的雕花的石门,雷停下来,向她伸出手。

    他牵引着她走向石门。突然低声说:“欢迎回来,美丽的乔西娅公主。”

    娃娃一怔,那沉重的大门,却如同被施法一样,无声向两边滑开,门上饰的宝石啪地跌下。

    雷伸手接住,是土。

    就好象躯壳迎回主人一样,宫殿内一盏盏灯次弟亮起,华丽的大厅,洁白如玉的大理石地板,绵延无尽的波斯地毯。

    娃娃望着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下的层层蕾丝帘幕,一时间胡涂了,恍惚起身向前走。

    穿过长长的回廊,转过精美的雕刻,来到一间被钉死的屋子前。

    仿佛所有的钉子都朽锈尽了,她一伸手,木板片片断裂,门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间寝宫。

    一面大镜子,蒙尘立于墙角,前面是张软榻,饰着深红极昂贵的丝绒。

    她却走至另一边与这房间极不协调的神龛前。

    神龛里并没有神像,却有七个凹痕,她如同梦呓一般:“金木水火土昼与夜,合起来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吗?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雷静静地说 :“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她霍然回头,狠狠盯住他。

    她那如冰雪的目光在碰到雷后,却刹那溶化。

    “是你?”

    她退一步,抚住胸口,却又几乎立刻,朝雷狂奔而来。

    “还想被我再杀一次吗?”

    她哈哈笑了。

    是他的话太可笑了?

    足以令眼角迸出泪珠。

    但却又不是伤心。

    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雷却禁不住后退。

    绊在长榻上,那么柔软的榻,却留有那么深的剑痕!

    他被逼迫,不得不得拔剑相待。

    她忽然不笑了,眼角的泪滴涔涔滴落。

    “永远不会理解的,永远不会了解..............”她又笑了,如此透澈的泪珠就好象珍珠一样从她的笑颜滚落。

    “只会拿剑对着我吗?”

    她冲着他的剑尖走来。

    雷一动不动。

    “杀你,我毫不介意!”

    她哈哈狂笑起来。

    一时偶人被剪得四散零乱的头发都飞起来,象有自己的生命一样,在缠,在舞。

    交错飞扬的凄迷中,她无可言喻的眼神,凄然撞上剑锋。

    ☆、第 13 章

    “你干什么?” 勒士达狂乱自门外冲来。

    来得好快!

    “不,不,别杀蕾!”

    一时间只能听到勒士达撕心裂肺的狂吼。

    雷嘴角仿佛有一丝笑纹,长剑用力推过去。

    连大理石都如同削豆腐一般,佩上神石之一金的勒士达的宝剑,瞬息间洞穿娃娃的胸膛。

    伤心吗?很伤心吧?

    这偶人不会背叛她的主人,正如没有灵魂的躯壳离不开引魂者一样。

    没有机会离我而去的。

    看到我看到的,听到我听到的,感受到我的感受。不用说话就可以表达,是在沉默中相约相守的默契。

    你永远也达不到的默契。

    “你就打算这样困住她..........”

    “她不会背叛我,这就够啦!”雷冷冷看着他:“她若背叛我,勿宁死!”

    勒士达大笑,笑中却迸出恨来:“你以为她不会死吗?”

    他的眼泪如流星般在眼眸旁闪烁。

    “她当然不会...............”

    雷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当然会死!你以为她还是偶人?”勒士达吼。

    血股股从她心口喷出,几时变成红的,几时?

    娃娃!

    身体还是木头的,为什么一副木头身体里要藏着一颗人的心?

    这么脆弱的心,要来有何用?!

    “你还要责怪她,责怪她不听你的话?这样算不算背叛你,偷偷变成人?”勒士达从未一刻如这般尖刻。他按住从娃娃胸口喷出,顺着剑锋流泻而下的鲜血。“明明知道她已经是变成了人,却还自己骗自己,只为要她做你永远的偶人,永远待在你身边,永远也没有自己的意志,永远只会回答你:‘是’!禁锢她的生命和灵魂,只因为你自私!这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而她,永远也算不得人!”他逼视着雷的眼睛,“这就是你的世界吧。”泪水仿佛河水一样,无声漫过面颊。“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你的工具,是吧。无所谓一切,这世界毁了也无所谓,是吧!”他的手心贮满鲜血,向雷递过去,雷猛然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