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这才承认自己有些紧张。

    他现在不想打球。

    他连球拍都没带。

    “上去吧。”

    柳生在他没说话之前指了指旁边的观众席。

    仁王瘪了瘪嘴,跟着柳生走了上去。

    阶梯观众席旁边的隔离层是四方桌,被挡雨罩挡的严严实实。此时那里没有光,与球场相隔出两个世界。仁王率先迈了两步走进去,让自己陷在黑暗里。

    其实也没有很暗,至少能看到方形的桌椅。

    但长长的栏杆和头顶的雨篷仿佛将世界与球场隔开了,是一个阴冷又寂寞的世界。

    仁王走在前面,走到长廊中间,转身坐在了长凳上,背对着四方形的桌子。

    柳生慢悠悠跟在他后面,这时候又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穿着短袖又因为夜里凉而搭上了一件披风,显得打扮与平日里不同的柳生低头看仁王,语气有些无奈:“仁王君,我们这是在约会,开心一点。”

    “噗哩。”

    5、

    夜里一定要两个人出来走一走,或是在酒店找个地方聊一聊的习惯,是到了澳大利亚才开始的。

    全国大赛以后他们吵了一架,在u17刚开始时正处在冷战中。

    那时候他们还是普通朋友,但隐隐约约也感觉到对方有哪里不同。

    和迹部打完一军挑战赛的双打后,柳生到医务室来找过他,他们在医务室又吵了一架。

    他的手包扎过,那几天有些不方便,柳生帮他拿东西,看着他去医务室做日常检查,沉默地跟着他。

    仁王不知道柳生是不是在比他们谁更沉得住气。

    但仁王受不了这个。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从训练营解散回去休息的那天仁王在自己家门口问柳生。

    那时候柳生帮他拎了行李一路回了家。

    “不请我进去吗?”

    仁王想,干脆说清楚算了。

    别再僵持了。

    太没意思了。

    他是这么想着,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

    然而柳生似乎看穿了他那瞬间的想法,在他准备转身直接进家门的瞬间往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仁王君,别装傻了。”柳生说,“我在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不知道。”仁王打算装傻到底。

    然后柳生露出一个介于无奈和释然之间的表情。

    “仁王。”他换了称谓,丢掉了敬语,“我喜欢你,要试着交往吗?”

    6、

    互相喜欢这种事,仁王早就知道的。

    他以为他和柳生有默契,因此什么都没说。

    但柳生后来在一次闲聊时,说“镭射光束”的名字是为了展示对暗恋的学姐的炽热的感情。

    冷战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仁王一开始觉得太尴尬了,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吗?

    但他冷静下来又觉得,去他的自作多情,他感受到的那些暧昧不可能是假的。

    所以是欺诈师反而被别人欺骗了吗?

    仁王承认自己在迁怒,但他无法说服自己。

    然后他去找了幸村,说要单打。

    全国大赛决赛名单出来时柳生堵住他,问为什么突然冷战,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单打。

    仁王难道说是因为我气我自己自作多情吗?别逗了,太傻了。

    “我早就打算单打了啊,比吕士。”仁王说。

    他们几乎在社办打起来,真正的不欢而散。

    所以后来在u17的七球对决,比赛中走神被看穿,不得不去败者组时,仁王也只是咬紧了牙,和自己说你不能再被他影响了。

    但他怎么能不委屈呢。

    7、

    “你在耍我吗。”仁王在自己家门口眯起眼睛,“你难道不是暗恋学姐吗?”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这暗恋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你的镭射光束什么时候练成的我难道不知道吗?”

    “是。”柳生叹了口气,“所以,你难道要我和大家说,‘镭射光束’这个名字,代表了我为了和你告白做的自我鼓劲吗?”

    仁王抿了抿唇。

    “要交往吗?”柳生看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仁王真讨厌他这样。

    但能怎么办呢?他就是喜欢他啊。

    “行啊。”他舔了舔自己后槽牙,眯起眼,“那就交往吧。”

    8、

    算是小心翼翼地开始交往了,两个人。

    所以在澳大利亚也会腾出时间来,每天聚一聚。

    算不算约会,大概是算的,总归是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聊一些和网球相关或无关的事。

    有时候也觉得别扭,但压力大的时候仁王也会暗地里庆幸还好有柳生在。

    变的软弱了,仁王自己也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

    “这次比赛,是我最后一次用幻影了。”仁王说。

    在柳生的注视下不知不觉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面前站着的人突然就变了脸色:“你……仁王,你是认真的?”

    看到柳生的惊讶表情,仁王反而放松下来。

    可以算是抱怨,也可以算是心里话,有些事是可以和男朋友说的:“迄今为止,我幻影了很多人。越是逼近真人,越是能看清那些人的挫折,思想和人生经历……有些郁闷。”

    有些累了。

    心理上的负担,或者也不能说是心理上的负担。

    但情感的投入和疲惫是真实的,短期内积攒了太多无法发泄,让人想要发疯。

    仁王不是会因为别人的感情而伤到自己的类型。

    但为了幻影将共情力拉到极限,不得不在很短的时间内投入一个人最极端的情感,这种事多做几次也会有恍惚的时候。

    仁王站起来,走到扶手那里去。

    今夜的月亮很亮,还是满月。

    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有满月?

    谁知道呢,但总之月光很美。

    而将积攒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就像是一下子丢掉了一个大包裹。

    身体都轻松了很多。

    算了,就是一时压力太大有些不适应吧。

    仁王想,为了这点小事和男朋友撒娇也太软弱了。

    我和柳生在一起以后怎么就这么软弱呢?

    他正打算转过身找点其他话题,就听到柳生在他身后说:“仁王君,要不要久违地来打一场?”

    9、

    七球对决过后他们没有再打过比赛了。

    七球对决也不算他们的正式比赛。

    仁王不是很想运动,因为他洗过澡了,不想再出汗再洗澡。

    但柳生拉着他去了球场上。

    一开始不情不愿的,但很快他意识到柳生在给他喂球。

    他突然就生气起来,神色也不知不觉变得认真了。

    没有幻影,和柳生打比赛是最不需要用到幻影的。因为最适合做柳生对手的永远是他仁王雅治本人。他们的打法有相似的部分,严格说起来并不算非常互补的那种搭档,这也是他当时和幸村说想要单打,幸村没有深入问原因就答应的理由。

    有时候仁王想,自己坚持和柳生双打,是不是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但实际上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就连现在看似圆满的结果都是在不再搭档双打以后才有的。

    比起搭档,他们更契合的身份是对手。

    仁王因为这个认知而呼吸变得急促。

    他开始出汗了,夏天的夜里再凉,也还是夏天。

    但汗水又带走了他一部分烦躁的情绪。

    他看着对面的柳生,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10、

    没有人计分,因此仁王在打过一个球后突然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后往地下一躺,视线避开刺眼的射灯,去看天上圆圆的月亮。

    这么适合约会的天气,为什么要打网球啊?

    他忍不住想。

    柳生从球场那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仁王不想打球。

    他也没有说话。

    然后柳生很轻地叹了口气,蹲下来:“好了,别再撒娇了。”

    你才在撒娇呢。

    刚才还自己在心里承认了自己在撒娇的仁王,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在心里怼了一下。

    他又不承认自己是在撒娇了。

    然后他对上柳生的眼神。

    在镜片下,在射灯的光下,在月光下,有点过分温柔了。

    这简直是犯规。

    我要骂脏话了,仁王想。

    柳生伸出一只手到他面前:“要抱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