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回可要小心些,别又不小心碰着了,旧伤添新伤。”

    纪宣灵老实躺平,不敢再动。

    他这位皇叔当了多年的摄政王,又向来以长辈身份自居,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看他跟看狗崽子没什么两样。

    “要留下,那便听我的。”云幼清冷冷地看着他道。

    做完让纪宣灵留下这个决定后没多久,素来杀伐果断的摄政王便后悔了。

    仅半年未见,他就好像不认识纪宣灵了似的。

    午间,他的副将龙武军参军曹俭到营帐中来时,话还没说两句,便听得一阵哐啷啷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

    “谁?”曹俭拔剑转身,警惕的姿态同云幼清如出一辙。

    云幼清久违地感到了头疼。

    他早该知道纪宣灵不会乖乖听话。

    “王……王爷……”曹俭看了看屏风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脸色,欲言又止。

    没记错的话,那后面似乎是王爷的床榻……

    “大约是东西没放好,不用管。”云幼清随意找了个借口,同时朝屏风后递了个警告的眼神。他这一派从容的样子令曹俭深信不疑,很快便收了兵器同他谢罪。

    屏风后霸占了床榻的纪宣灵撇撇嘴,好没意思地收了神通。

    方才云幼清答应让他留下,提出的唯一一个条件就是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只是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反而叫纪宣灵更想做些什么。

    可惜,云幼清的反应就和他预料中一样的冷静。

    龙武军是打了胜仗回来的,这时候能商讨的无非是论功行赏,还有一些后续的繁琐杂事。

    “这些事,按以往的规矩来办即可,至于论功行赏,明日见了陛下,本王会据实相告的。”云幼清两三句将他可能会问的都说清楚,挥挥手便打算让人下去。

    曹俭愣了愣,恍惚记得自己似乎有件重要的事情要问,谁料才一张嘴,就又被打断了。

    云幼清忽然问他:“曹俭你跟随本王已有十多年了吧。”

    “回王爷,十二年。”曹俭立即道。

    云幼清微微颔首,“参军一职到底品级低了些,以你的才干,到底是埋没了。明日本王会向陛下替你请功,这么多年,你这品级也该升一升了。”

    升什么升,朕不同意!

    后面一直竖着耳朵的纪宣灵不高兴地想。

    曹俭受宠若惊,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喜,反而一脸为难,最后「嘭」的跪到地上,坚定道:“曹俭的命是云家的,必定事事以王爷为先,绝不可能就这样离开。何况王爷身边不能没有人。”

    纪宣灵更不高兴了。

    说的好像皇叔没了他就不行了一样。

    他主意变得飞快,这会儿又想着要将这人升迁得远远的了。

    当然,也就是想想。别说这个时候的他权利处处受制,便是有绝对的权利,也不该这样意气用事。

    这是皇叔教他的。

    凡事三思而后行。

    那边曹俭咬了咬牙,又道:“即便要走,这最后一年,属下无论如何也要留着!”

    最后一年?

    纪宣灵心头一动,不怪他多想,实在是这个时间太过敏感。

    曹俭是云幼清的心腹,他断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还想再听下去的时候,云幼清按了按额头,将人打发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去吧。”

    曹俭怏怏离开,纪宣灵终于能大大方方的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抓着方才被他「不小心」弄到地上的竹简。

    “我记得,曹将军似乎是皇叔的心腹,皇叔连他都瞒着,是要金屋藏娇不成?”

    云幼清扫了一眼拆拆建建无数次的中军帐,“金屋?”

    又用眼神指着纪宣灵,“藏娇?”

    他嗤笑一声,总结道:“陛下的想法当真是清新脱俗。”

    纪宣灵毫不在意,甚至不要脸地说:“我自然是愿意被皇叔藏着的。”

    究竟是纪宣灵变得太快,还是他从未认识过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云幼清不禁有些怀疑。

    从前他们没有闹翻的时候,这孩子虽然也黏人,但绝不会这样的……没脸没皮。

    “陛下只要别让臣为难就好。”云幼清淡淡道。

    要让朝中那些保皇派的老顽固知道了,只怕又要以为是他故意将陛下扣下的,下一步说不定就是挥军攻入京畿,改朝换代了。

    虽然往他头上扣的帽子多一顶不算多,但麻烦还是能少则少些的好。

    入夜后,两人挤在云幼清不大的床榻上,纪宣灵规规矩矩的平躺着,双手交握于胸前,没有半点小动作。

    云幼清略略松了口气。

    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镇定,至少,从今晨在纪宣灵龙塌上醒来后,内心就没再平静过了。

    就好像,在某个时刻,某根弦忽然就断掉了一样。

    一切都乱了套。

    可纪宣灵似乎觉得这些还不够,子夜时又悄悄爬了起来。

    云幼清一直闭眼假寐,听到动静后也不曾动作,直到唇角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一触即离。

    他听见纪宣灵在他耳边悄声低语:“皇叔,我走了。”

    春日的夜里一片寂静,云幼清良久才敢睁开眼,失神望着漆黑的帐顶。

    他这是……什么意思……

    第3章

    “哎哟我的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长宁宫的大门在熹微的晨光里打开了一条缝,提心吊胆了一夜的陈岁听到动静赶忙迎了上去,熟练接过纪宣灵的外袍。

    纪宣灵一边大踏步往寝殿走,一边心情愉悦地侧头对他笑了笑,“辛苦阿翁了……”

    他能走得这样顺利,全靠陈岁在其中遮掩。

    陈岁捏了把汗,连说不敢。

    “老奴倒不打紧,在宫里这么多年,多少见过些风浪,只是可怜给陛下做替身的那个小黄门,被吓了个够呛。”

    说到最后,陈岁语气中已带了些笑意。

    最倒霉的是,这小黄门原先并不在御前当差,昨日是临时替人顶班的。谁能想到,好心帮个忙,还能胆战心惊的穿一回龙袍呢。

    纪宣灵也觉得好笑,原想赏些银子下去便罢了,却忽然福至心灵,问起了小黄门的名字。

    陈岁仔细想了会儿方才忆起来,“好像……是叫陈庭,此前一直在膳房当差。因是老奴本家,故而有些印象。”

    “陈庭?”纪宣灵向他确认道。

    “正是……”

    纪宣灵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倏地便笑了。

    他那时走得匆忙,尚未来得及将人仔细看清楚,但细想一下,昨日被他抓来做替身的小太监,可不就是陈庭的模样。

    那个在寒风凛冽的夜里,替摄政王尸身盖上衣服的陈庭。

    纪宣灵记得很清楚,那是近年来京中下得最大的一场雪,不过一夜便弥漫了整座城。

    白雪皑皑,铺天盖地,也掩埋了宫墙内外的血雨腥风。

    “阿翁觉得这个陈庭如何?”纪宣灵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陈岁知道陛下是看中那孩子了,虽不知是何原因,但总归是桩好事,于是顺水推舟道:“胆小了些,但好在懂事,更不会乱说话。刚好老奴那些个干儿子都早早离了宫,现下正缺个顺心的……”

    这便是要收他做干儿子的意思了。

    二人就这样两三句话替陈庭定好了去处。

    纪宣灵是偷了皇叔的汗血宝马星夜奔驰回来的,明明一夜未睡,却没有丝毫困意。

    他怕闭上眼,所有的一切便会如梦幻泡影般,转瞬消失不见。

    “阿翁……”

    “老奴在……”

    正在为他铺床的陈岁巍巍转过身来,上前几步,做好了倾听的姿态。他开始渐渐枯朽的身形在昏暗的烛火下竟显出了几分佝偻。

    原来阿翁这时候就已经老了。

    纪宣灵感慨着。

    “朕这些年同皇叔的关系如何?”他问。

    陈岁弓着身子,低眉顺目,也不说好或者不好,沉默片刻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叹道:“陛下只是长大了。”

    他答非所问,纪宣灵却一下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与皇叔也曾坦诚相待过,甚至他的功课、骑射,还有帝王之术,都是云幼清亲自教出来的。

    可是从他登基的那天起,每一个忠心耿耿的大臣都在告诉他摄政王不可信。就连亲自将他托付给云幼清的父皇,临死前和他说的,也是让他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