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身躯一震,眼中划过悲伤,四皇子再如何叛逆,终究是她的亲孙子,老人家心中总是悲伤的。

    四皇子的所有靠山在一夕之间全部覆灭,他已没有了任何可以依靠的势力,而且叛逆大罪在身,无处可逃,离开这个世界,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跪伏一旁的薛破夜听到禀报,心中一颤,殷皇子死了,符皇子也死了,接下来,会是谁?

    德庆帝缓缓站起身,沉默着。

    他闭着眼睛,许久之后,才淡淡地道;“他虽然走错路,但终究是皇子……让太常寺好生办理吧。至于素贵妃……让他们母子在一起吧!”

    他虽然很平静,但是薛破夜偷眼看去,终于从他的眸子深处看到了不易察觉的伤感。

    再无情的人,也终究是人!

    臣子们眼见真的是皇帝陛下归天,当真是惊喜交加,没有人敢问这其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内情,但是看到朝廷面临的危难已经化解,叛军已经受缚,那么其他的一切也就不再重要了。

    德庆帝经过薛破夜身边,终于停住了脚步,虽然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但声音却和缓了不少:“你……没有让朕失望!”

    这已经算是对薛破夜最大的肯定了。

    ……

    ……

    皇帝陛下“死而复活”后的第一个朝会,是在平定叛乱之后几个时辰就开始了,乾林殿上依旧有飘来的血腥味,许多没有经过血腥洗礼的臣子很不适应这种味道,但是在朝堂上,又不敢捂住鼻子,只能竭力忍受着。

    京都三品以上的官员,此次都出现在了朝会上。

    虽然不少武将身上都带着伤,甚至包括魏山泰和李子甫都受了伤,但所有人只是包扎处理一番,带伤上朝。

    血腥叛乱过后的朝会,依旧残留着血腥的气氛。

    没有过多的枝节,甫一上朝,德庆帝便吩咐身边的执事太监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而殿前的金盔羽林卫,将这一个又一个大臣拉了下去。

    朝臣们都不敢说话,即使是翰林院大学士岚芜卿等人,御史台的直言御史们,此时也没有出列。

    大家都知道,这是秋后算账,任何时代叛乱之后,都会有一场血洗的过程,或许是失职,或许是通敌,总之这些人在皇帝陛下的心里,是有足够的罪行拉出去进行各种各样的惩罚。

    薛破夜身为户部侍郎,自然是有资格在朝会上的。

    不过由于时间仓促,他现在穿的是羽林卫盔甲,不过在这个时候,已经无伤大雅。

    这种朝会上的清洗工作,自始至终,都只见到德庆帝冷冷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没有说一句话,被拉出去的大臣嘶叫着,却没有影响德庆帝一分一毫,他面不改色,镇定无比。

    迟续了大半个时辰,几十名官员被一个又一个拉出去,朝臣都是噤若寒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监终于念完了所有的名字,才见德庆帝睁开眼睛,坐正身子,扫视了乾林殿内众大臣一眼,淡淡地道:“藤爱卿,你的病怎么样了?”

    朝列中,滕熙丰缓缓出列,跪拜在地,恭敬道:“臣已无碍,谢陛下关心!”

    “起来说话!”德庆帝抬了抬手。

    滕熙丰再次谢恩,起身。

    “朕知道,你是中了毒。”德庆帝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滕熙丰,淡淡地道:“厉乌给你下的毒,应该是控鹤风酥吧?”

    “是!”

    “据说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很难识辨出来?”德庆帝问道。

    滕熙丰沉默着,大殿里也沉浸在冰冷的气氛中。

    “圣上!”许久,滕熙丰才开口道:“厉乌在下毒的时候,微臣就已经看出来了。控鹤风酥虽然很难识辨,但是微臣却能识辨!”

    德庆帝嘴角泛出淡淡的笑意,“哦”了一声,问道:“你既然辨识了出来,却还是中毒了?”

    “微臣是自愿中毒。”滕熙丰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无奈。

    乾林殿上的大臣们都是一惊,满是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滕熙丰。薛破夜亦是皱起眉头,心中好生奇怪,这天下哪里还有自愿中毒的人物?更何况此人还是朝廷重臣?

    不过薛破夜微一思索,隐隐有几分明白了滕熙丰的心思。

    滕熙丰没有等德庆帝问话,已经道;“微臣以为,那个时候,臣还是中毒的好。”

    德庆帝叹了口气,温言道:“藤爱卿,朕知道你对心思。你对朕一直以来忠心耿耿,这份心,朕从未怀疑过。你是见到朕不在了,不愿意掺和到他们的争权夺利之中,所以甘愿中毒,不问政事,是不是这个心思?”

    滕熙丰连连叩头,哽咽道:“臣有罪,臣有罪。微臣跟了圣上几十年,受尽恩宠,得闻圣上驾崩,便再也没有了争斗之心了……臣老了……辜负了圣上,求圣上降罪啊……!”

    德庆帝从龙座上起来,缓缓走下了金銮殿,轻轻扶起滕熙丰,温言道:“你不想参与他们的争斗,朕不怪你,朕还要赏你。”说到这里,德庆帝脸色忽变,一阵苍白,呆呆地站住,猛地“哇”一声,吐出一大摊子鲜血来,竟然喷到了滕熙丰的身上。

    “圣上……!”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滕熙丰一把抱住德庆帝,抽泣道:“圣上……你……!”

    大臣们都围拢过来,见到德庆帝脸色苍白,牙关紧闭,哗啦啦全都跪在四周,齐声道:“圣上保重龙体啊!”

    不少臣子此时都哭出声来。

    薛破夜也是担心得很,心中暗想:“难道圣上之前在殿上吐血不是装出来的,他……他真的有重病?到了这个时候,大局已定,他没必要再装病啊?”心中满腹疑惑。

    金銮殿上,一时呜咽声一片,固然有真心实意悲伤与皇帝陛下的身体,自然也有滥竽充数做做样子的。

    半晌过后,德庆帝才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推开滕熙丰,淡淡地道:“朕没事……藤爱卿,朕虽不怪你,但是你在京都危亡之时,撇下了羽林卫,独善其身,没能尽到保护皇族的责任,这……是有罪的!”

    滕熙丰没有跪下,只是点头道:“微臣知道,微臣辜负了圣上,任何的责罚,微臣都甘心领受。圣上……你操劳一生……可要保重身体啊……!”

    他这最后一句话,真情流露,声音颤抖。

    滕熙丰的武道修为虽然仅仅是六道,但是他能够看得出来,德庆帝如今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虽然他不知道这种状况是如何造成的,但是他心中十分清楚,几十年君臣融洽的情分和默契,或许在不久之后将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