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信垂下眸,神色不明:我们身负北狄血脉,他的身份如此显赫,未必愿意认下我们。

    汉夷之别是抵不过亲缘天性的。令嘉温和道:你舅祖父惦念你祖母许多年,听闻你爹的存在,连着送了三封信过来催情你爹,碍着职务不便亲至,他令他的长子来请。只是你爹动身的早,这才同他错过。情切至此,他怎可能不认你们。

    万俟信问道:那这位舅祖会认我祖父嘛?

    令嘉蹙起眉,颇觉荒谬:你爹已同他的生父断绝关系,信郎,你并无祖父。

    万俟信缓缓道:既如此,为何我爹和我仍以万俟为姓?

    令嘉脸色顿变,有些勉强。

    王妃,我没有祖父,但我有母亲。万俟信抬眸看她,眸色沉静,你们能认我的母亲嘛?

    令嘉默然片刻后,道:你的母亲比起所谓的名分,应是更在意你过得好不好。

    不,她最在意的不一直是我的生父嘛?

    令嘉终是不复镇定,大惊失色,你如何知晓的?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万俟信失了一会神,然后才道:她的心思就在我的名字里。她这般心心念念,,我为人子,承她生恩,受她以名。纵不能尝她生前所愿,也不当刻意违她心愿。

    说到这份上,令嘉已然知道这孩子的心意。但她不愿这般轻易放弃。

    信郎,对你有生恩的只你母亲一个嘛?

    令嘉不再玩什么旁敲侧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哀切地看着万俟信,语声恻然:我的四哥傅令启英年早逝,座上有高堂未能侍奉,膝下无子嗣不得飨食,信郎,你承他骨血,不该尽子女之责嘛?

    她发红的眼眶中缀着泪光点点,明艳无匹的眉目在此时盛满了忧伤,再不见王妃的端庄威仪,却更叫人怜惜。

    如此靠近的距离,万俟信恍然发现,这个女人的眉目同傅六叔有多相似可以想见,同他也定有许多相似之处。

    他应当唤她姑姑的。

    只是

    万俟信后退了两步,跪了下来:王妃兄长还有有父母兄妹子侄,而我母亲只得我和我爹。

    信郎,你可想好了?令嘉直视着他,哑着声道:你娘已然身逝,母族断绝,只剩万俟归一人。而在傅家还有你的祖父、叔伯、兄姐,这些你都要舍弃嘛?

    万俟信决然道:父恩母恩不能两全,望王妃成全。

    万俟信走后,令嘉令人打盆冷水过来。

    拿帕子沾湿了捂在脸上,消去脸上的热意。

    在内室听了个全场的萧彻过来顺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唇边噙着一抹笑:善善,有时候我都要怀疑,你家到底是世代将门,还是世代御史的门第,你的口才已是了得,不想你这侄子小小年纪,竟还能将你说得哑口无言。

    令嘉轻哼一声,道:那是我度他年纪小,让着他罢了。虽嫡庶为宗族根本,但恩封生母的特例也不是没有。待这小子功成名就时,我四哥都不知道去了多少年了,谁还查得到四哥和他娘的事,给他娘名分的事也不是不能成。

    萧彻挑了挑眉,轻诧道:我还道善善是没想到这层才不说。既你想到了,为什么不同他说?

    令嘉拿下帕子,恶狠狠地揉成团,愤愤道:这小子哪里是在给他娘讨名分,这是在给他娘鸣不平呢!果真是万俟归养出来的孩子,心全偏他娘那里去了。平心论,他娘确实可怜,但傅家难道就不冤枉嘛?

    质疑的目光扫到萧彻,萧彻立刻支持道:冤枉,善善你最冤枉了。

    这支持太敷衍了,令嘉横了他一眼,道:信郎这小子念着他娘,也算人之常情,宽宏如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爹肯定不能理解他可能早早知晓万俟归和信郎这对舅甥的境况,却冷眼旁观了这么些年,分明是视这孩子为家族污点,若再知晓这孩子的态度,我是真怕他对信郎做些什么不好的事出来。

    事关岳丈为人,萧彻不置一辞。

    令嘉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自顾自道:我想认他回傅家,本是为他前途计,但现在看来

    她忽然笑了笑,眉宇间竟有一丝骄傲,这孩子还真不是非傅姓不可。

    萧彻看着她眉眼虽还沾着憔悴的影子,但神采已是恢复到往日的奕奕,心中欢喜,便说出了他的备案:善善,若只是为前途计的话,其实也可以由我们出面收他做螟蛉义子。

    令嘉猛地抬起头,目光湛湛,又有些迟疑,这样合适嘛?

    我家早有负螟蛉之旧风,祖父、父皇具是如此。哪有什么不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