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庄亲王就是一阵沉吟,半晌才道:征兵主要是在瑞安、台州一带,这两地先时并未遭倭,最近才被波及,因尚算富庶,百姓家里头大都能有余粮,秋收时再从江苏、两湖等收成好的省份调些,头一年倒是不难过。难的是后头,战场上九死一生,佟启嶙又存了背水一战的打法,五万民兵,能回来十之一二已是万幸,到时仍无耕种之人,民田势必荒芜,加上头一年的磨磋,粮无余粮,借无可借,才是大难之所在。

    御案后头皇帝轻轻敛目,默了片刻,两指压着一张卷文推来,望他:你瞧瞧。

    庄亲王颔首取了,默读片刻,忽而面色一变,讶然抬眸:皇上?

    怎么?皇帝笑了笑,你是觉着不妥?

    庄亲王没言语,默了一会儿方道:奴才省得皇上是有开山辟路之心,只是瑞安、台州将受重创,若选在这两地推行新政,一旦有变故发生,后果恐不堪设想。

    容不得变故。皇帝长身而起,缓缓踱到寿山石嵌人物图雕空龙寿纹十二扇围屏下,不紧不慢,一厘一毫的走,只能成,不能败。

    这是有从长计议之心了,庄亲王心思稍定。

    当年李鸿慈倒台,牵连了几乎半个朝局,已至大晋的经济连续四年疲沓,回生无力,皇帝重工拓商的心存之已久,瑞安台州农耕崩塌,倒是推行的好时机。

    推新改革势在必行,庄亲王在这上头一向是赞同他的,只是下意识的觉得皇帝积压已久,此时又逢事态紧急,会起冒进之心。

    眼见得他一派从容之态,便知没什么好忧心了。

    他颔首,目光落在手里的卷文上,如此苦读圣贤书的时代,难得还有人敢于抨击时事,有此一番独道见解,除了有些剑走偏锋,可要用在革新之上,却不失为一个优点。

    他抬眼,皇上想用此人?

    皇帝点头,此人可用,先把他找出来。

    奴才回去就办。庄亲王收好了卷文。

    皇帝摆摆手,没旁的事了,你去吧。

    庄亲王辞去,方要转身却是一顿,道:还有一事要请问皇上。

    皇帝挑眉,何事?

    庄亲王道:今晨蒙立到了户部,不知要叫他当什么职位?

    皇帝眼皮子一敛,只吐出三字:好好磨。

    庄亲王噎了一下,倒有些于心不忍,讲情道:按说年轻人是要多多磨砺,只是正月里他长子将将夭折,妻子又伤心过度以致早产,生下个哥儿没两日就折了,至今犹缠绵病榻。蒙立与他妻子一向鹣鲽情深,每每为此愁眉不展。要仕途上再遭一层,恐就此失了心气儿。奴才斗胆讨个恩典,皇上若还看重他,就放他一回吧。

    早几年还千金买妓,闹得满京皆知,如今倒收心了。皇帝轻轻摇头,不知是叹是讽,蓦地一转眼,轻叹了口气,罢了,照你说的办吧。

    庄亲王退下,皇帝扫了一圈,命拿了题本,却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翻了几本后就随手一丢,冷冷一笑。

    不用再看了,又全都是为东南征兵上的折子。

    他按着眉心阖上了眼,尔然声气儿寡淡的问了句:前两日叫你拿去裱的字裱好了?

    陆满福道:今儿晌午裱好的,依主子吩咐,已拿去配殿挂了。

    皇帝半晌没声儿,忽又自语般的道:朕记得,蒙三儿似和李家姑娘有过婚约?

    陆满福迟登了一下,才小心着道:早些年的事儿了,估摸着有近十年了。

    皇帝意味不明的嗤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略过了片刻听到外头隐有动静,陆满福朝外看了看,回来禀襄郡王来了。

    叫他进来吧。皇帝合着眼应了声。

    奴才叩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襄郡王撩袍下跪,利利落落的磕头请安。

    精气神儿倒好,皇上睁眼看了看他,见过太皇太后了?

    回皇上,才去寿安宫请过安。

    福晋也来了?

    襄郡王应是,将去了坤宁宫与皇后请安。

    还住值房么?皇帝瞥他。

    襄郡王低了头,累万岁爷操心,奴才前日搬回家住了。

    皇帝略略坐直了身子,但觉自己又要化身老妈子,苦口婆心了,拉长了声儿道:这才是,成亲这些年了,合该安稳着过日子,甭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的惹太皇太后操心。

    襄郡王嘀咕:奴才和李姑娘清清白白,还不是她捕风捉影的吃飞醋。

    其实他们俩这事儿上头,皇帝私心里是偏他的,到底太皇太后宠的海那赫太过强势,付琰委屈了些,因也容他诉诉苦水,半是压半是劝:你自己媳妇儿你还不了解,她既爱吃味,你何苦招她?朕先时也说过,她是太皇太后宠惯了的,明面儿上你委屈则个儿,给她几分面子,私底下爱怎么来怎么来,你倒好,上赶着去讨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