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道:你怎知这饱学之士中,就没有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呢?

    李明微蜷了下手指,犹带着笑意,倘我遇着了,是我福薄,承不得陛下隆恩。命定如此,也无可怨。

    长公主一抿嘴,略有些不赞同,道:我唯一不喜你的就是这听天由命的性子,人生而在世,怎能不为自个儿打算呢?

    李明微敛眼,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笑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倘使能打算,我情愿一生不嫁。

    长公主面色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句剖心剖肺的话,也不禁为之所动。

    她头两年的遭遇,她虽没查过,但也能得知其中坎坷。相府的千金小姐,一袭之间沦为贱籍乐户,其间落差不提,但那生而绝色的模样,就不知为她引来多少祸端。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实不忍去问。

    她一时握了她的手,只笑斥了一句傻话,但道:不嫁人怎么成,做一辈子老姑娘么?是我太多嘴了,引得你疑神疑鬼。你放心看,有皇上在,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李明微淡笑,心里只是有些淡淡的说不清的滋味。

    而今连推心置腹,都已成了笼络人心的手段。倘早几年遇到这位公主,她必定引为知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又怎么样呢?朝不保夕的日子,她只得想尽办法先保全自己。这所有人里头,除了襄郡王,也只有这位公主,或能在危急之时相帮一二了。若这一关得过,她也必定对她倾心相待。

    她去翻那些文章,其实不必去思量,当年那人的文章流传出来,即使她水深火热之际,亦耳熟能详,倒背如流。

    当挑定卷文时,长公主只给了八字评语:恪守中庸,别无奇处。

    怎挑了这个?她看过来。

    李明微道:其行文严谨,秉节持重,非他人可比。

    长公主挑眉,指了指她右手边的一卷,方才你看了许久的那篇文章,严谨持重皆不次于它,兼有文采气度,你却不选?

    李明微道:三元之才,惭愧以对,民女但求一生安稳,已然知足。

    长公主微微点了下头,派人传吴宗保。将东西交与他,吴宗保却犯了难似的,苦着脸道:万岁爷交代的,两三篇或是三五篇都行,姑娘你只挑出了一篇,奴才可交不了差啊。

    李明微一时怔了下,便听他道:姑娘想想您挑的这个人,也不定有无妻室,或是愿不愿意娶亲,这万一占上一样,您叫万岁爷怎么做?咱们万岁爷好性,自来未插手过臣工的家事,那棒打鸳鸯或是赶鸭子上架的事儿他老人家可是做不来啊。

    李明微一下愣住,她自知殷陆离无妻,也知圣旨若下了,他是不会抗旨的人,却未想过皇帝这里如何走通。

    倘使皇帝真操心到拿此事去问他意见,她心里一跳,这婚事未必能顺顺当当的指下。不,这还不是紧要的,只要她能赶在那之前见他一面,此事当不难解决,难得是,眼下她怎能再找出第二个人来!

    嫁殷陆离是她想好的一步棋,若是别人怎能容得这样的变故!

    第22章 竹篮打水

    姑娘她沉默太久,吴宗保试探着唤了她一句,看着她面上表露出些许难色,您瞧这

    她恍然回过神来似的,冲他歉然一笑,天底下总有巧不巧的事儿,做再多打算,说不好也正碰上不巧的那个。此事原无我说话的余地,是陛下恩典,我才得参和一二,却没有事事从我意愿的道理。我拿这一分主意已然惶恐,再不敢贪心其他,若有差池,但凭陛下吩咐。

    她是忽然想通的,皇帝的意思或许并非是真正要她选出几个人来备选,而是告知她未必会如她所愿。这里头的人,棋子儿似的一个有一个的位置,哪里能人人任她移动,他那日话说得满,今时后悔了,却不得收回,唯有旁敲侧击的敲打她,叫她自己表态出来。

    果然话一出口,陆满福就露了笑意,笑呵呵道:奴才省得了,一定将姑娘的话禀承万岁爷。

    所料不错,她心里略定了定,朝他轻轻颔了下首,劳烦公公。请您代我向陛下谢恩。

    哎,好嘞!吴宗保痛快应了,携上东西,笑成一朵儿花似的告了辞。

    她看他出去,人在照壁处一停,呼和上随从,一转眼儿就没了人影儿。

    东西送到养心殿时庄亲王在,皇帝倒没避,听他回了话便径直叫拆卷看是谁,吴宗保应个嗻,手脚麻利的拆了,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也是凑巧,竟是个熟人了,他一啧舌头,小心着道:禀万岁爷,是殷陆离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