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宫那一日,朕听过你的曲子。过了许久他方开口,眉眼微弯,若是以曲明志,倒不必了。

    她心里讥诮,她要说什么,他一眼就可看穿,那么再做这戏,又有什么意义?

    她坚决的脱开了他的钳制,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那日弹了《平沙落雁》,今日,欲抚《广陵散》。

    荆轲刺秦,嵇公绝响他轻轻点头,你是要告诉我,宁死不从?

    她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非宁死不从,非死不可尔。

    好,好一个非死不可。朕甚为好奇,襄王与你说了什么,叫你转眼之间就变了模样。

    她心中陡然一个激灵,抬眼望去,但见他面上带着笑,那笑却犹如覆着一层冰霜,不及眼底,令人望而生畏。

    王爷告诉我要惜福。她扬着下巴与他对视,目光如炬,我与皇上之间的事情,与旁人无关。您恼恨我冒犯,令我立时就死我亦无怨,可您要牵扯旁人,只会令人,瞧之不起。

    瞧之不起,她是头一个敢说这话的人。

    皇帝久未动过这样大的肝火了,怒意突突的涌上心口,他铁青着脸,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只差一点,令她自戗的旨意就已出口,幸而吴宗保在外小心唤了句主子爷,提醒:该回宫了。

    再不回宫,宫门就要下匙了。他小心着又道了一句。

    皇帝紧绷的面色微微缓和了些,一抬手却将她拉至了身边,手上足足用了十分力,握得她手腕生疼。

    她心里但凭着一腔孤勇,但由他扯得趔趄,一路上了轿撵亦高昂着头颅,不畏不惧。

    再看一眼都想掐死她。

    他忍着怒意不去看她,一进宫即将人甩在了院子里,大步往后头走去。

    陆满福与吴宗保对视一眼,一个忙忙跟上,一个留了下来。

    吴宗保没说什么,但将人送回了西围房,自在外头守了许久,却见陆满福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一脸难色,万岁爷有命,召李氏他吞了吞口水,方继续说下去,已传了敬事房,只怕即刻就到

    即刻就到吴宗保陡然给这话吓了一个激灵,旋即重重一拍大腿,指着他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关头,这关头召她,岂不是要闹个你死我活。你你怎么不劝着些啊!

    我劝了,可主子爷那脾气陆满福皱眉,您又不是不知道。却想想现下怎么办吧

    怎么办怎么办,他重重吐了口气,但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在廊庑下头团团打转。

    眼瞧着前头隐隐传来动静,转身便拍上了房门,李姑娘

    嘉卉从里头把门打开,李明微就端端坐在桌前,明明纤瘦细弱的身躯,凛凛然却如山如石。

    她看过来,目光仿佛一根根尖锐的冰凌,冷而坚硬 。

    我死也不去。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姑娘吴宗保一提袍子,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头道:求姑娘可怜可怜咱们,您闹这么一场,咱们都别想活了。

    她没再说话,直至敬事房抬了软轿过来,一言不发的上了轿。

    干爹陆满福将吴宗保扶起来,一颗心只觉虚虚的悬在嗓子眼儿,她是

    跟着,快跟着吴宗保摆了摆手,自先跑了上去。

    敬事房总管孙耀安跟在后头,一脸稀奇的打量过来,怎么了?我说大总管,急成这副模样。

    别搁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吴宗保心急,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没好气的道:叫底下人盯紧点儿,我可告诉你,今儿这姑奶奶不好伺候,一个不好,你我都得掉脑袋!

    西围房到燕禧堂没几步路,李明微自下轿进门,后头跟进十数宫女婆子。

    门关了,里头没有动静,三个人各怀心事的站在门口,陡然却听一阵哄乱,蓦地抬起头来。

    吱嘎一声响,教引嬷嬷一脸菜色的开了门,面上惊魂甫定,孙公公

    怎么了?吴宗保先行问了出来。

    才那姑娘要撞柱,被咱们拽住了,只是额角还是擦破了点皮,不严重,洇了点血,已经止住了

    你孙耀安倒吸一口气,重重一甩袖子,冷声便斥,说了叫你们留心盯着,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他拍着两手,一时急得走来走去,这脸上带出彩了,皇上瞧见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赵嬷嬷望他一眼,期期艾艾又道:这会子还在地上坐着,谁都不让碰。咱们不敢动,怕再出什么变故。

    她孙耀安一时噎住,拿眼觑向吴宗保,老家伙面色竟镇定下来,回头去寻陆满福,呈皇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