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掸掸衣袖,略略坐正了身子,竟是这回事?他点点头,陈正弘庸流末品,小肚鸡肠,更胆敢谗言枉上,委实可恨,这替他转递折子的殷知府亦是非不辨,不过

    皇帝话锋一转,薛通低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听他点着桌面道:空口无凭,明儿你自己去臬司衙门,叫他们拿人,将此事查个清楚。

    薛通大喜过望,伏地高呼:臣谢主隆恩!

    皇帝唇角含笑,待他退下,却一把将桌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自齿缝中挤出三字:传蒙立!

    蒙立进门之时,洒了一地的碎瓷片还不及打扫,皇帝呼吸亦未平复,只带着怒意自袖中抽出一卷白纸甩来。

    臣扬州知府殷陆离谨奏:陈正弘禀苏州织薛通于苏浙低价买丝,高价上报,确有其事,其多欺乡民目不识丁,骗之画押,臣查实扬州二三县存,以杓见多,特此禀明陛下。

    苏浙蒙立看罢心里亦是一个激灵,薛家这只手,伸得够长,无怪皇帝大怒。

    他默默敛下眼,随即听皇帝切齿:查,给朕挨个庄子的派人去查,便把这苏浙通通换一遍血,也不要这些蠹禄再欺上瞒下,作威作福!

    掷地金石声。

    薛通兄弟在与臬司衙门暗中窃喜狼狈为奸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丝毫没有料到,黄泉路近。

    去往无锡的群臣陆续抵达苏州,明微有几日晚上都没见到皇帝,日常与他挂面,也不过匆匆而过,倒是与长公主一处,静心理了几日义塾。

    也这几日方知,她不知几时已惯于他在身侧,晚上孤枕,倒有些辗转难眠。前两日还好,到这一日,临近子时尚未成眠。

    她想些什么,连自己也不会承认,不过在暗夜中轻轻吐息一口,拥着绵软的被子翻了个身。

    夜深人寂,窗外雨声沙沙作响,落在树叶上,落在窗棂上,滴答滴答,又落在人的心弦上。

    她闭着眼睛,好似一片安详。

    终于听到踩在羊毛地毯上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灯影晃在墙上,绿罗绡纱帐被轻轻揭开,有人在身侧躺下。

    他是当她睡了的,静悄悄的近乎屏息,不过伸臂将她拢在了怀里。

    那辗转反侧的心思,仿佛瞬时平复,明微深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却就转过身来,靠在了他怀里。

    彼此都好像睡着了一般没有动静,许久,却传出皇帝低沉的嗓音:再过三五天就启程去杭州了。

    嗯。她隔了一会儿才应,轻轻握住了他的衣襟,温温软软,我不想去。

    皇帝虽忙,得空时却日日听陆满福嘟囔她的事,听及倒不意外,笑吻了吻她的发顶,便道:你应我两桩事,方可。

    明微颇有些吃惊的抬眸看他,夜灯微弱的光芒隐约透过绿纱帐来,只望得见他一双波澜不惊,沉沉似水的眸子。她重新躺下来,在他怀里靠了靠,枕着他的手臂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有些计较:你先说。

    皇帝捏捏她的脸颊,从肩上挑起一缕青丝绕在指尖勾缠绕:必须每日写信给我。

    明微轻捻手指:再有呢?

    假若只有这样,那也太过轻易。

    也不难。皇帝笑笑,忽一把搂紧她,既而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深深望进了她眼里,你这两日,辛苦些陪我。

    明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把就推开他转了身。皇帝紧跟着挨过来,贴着她的背把人抱住,语声旖旎:央央,

    察他的手又在不老实的往衣襟里头钻,明微一把拍开他,拥被裹住了自个儿。

    皇上也不恼,轻笑一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她,舒适的吐了口气。

    明微惯了他日日歪缠,平日虽则负累,一连淡了几日,又这么被他痛痛快快的放开,心里只有些说不出来的堵。却也没说话,侧身静默,好一会儿才浅浅入眠。

    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一整天也便哈欠连连,长公主一连三次瞧见她掩着嘴巴打哈欠以后,终是笑了笑:你去睡一觉去吧。

    这不早不晚的明微按着眉心摇了摇头,顺手把桌上几张信笺收了,又支使朝云拿着东西,起身道:我去瞧瞧薛宜,顺道走走,把东西给她。

    昨日陆满福送到她手上一些字画,正有些薛宜喜爱的,她也就没含糊,叫朝云收了全都带打算薛宜,只不料薛宜没来,遣人说昨儿回去淋雨着了凉,身上有些不舒服。

    涌月庵在半山上,薛宜居了庵堂东边小小两间房,门前几株瘦骨嶙峋的腊梅树,青瓦白墙,干净整洁,倒也宜人。

    明微带着朝云拾级上来,将要敲门,那黑漆斑驳的木门却吱嘎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