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是将将抄完经过来同太后告辞的,一打眼瞧见他坐在那里,心跳就漏了一拍。

    皇帝手上随意拨弄着茶杯盖儿,显然没料到此时碰见她,登时动作一顿。

    足等了有一小会儿,明微才下拜见礼,皇帝眼珠也才转了转,坐正了身子,嘴唇一动,过问了些住的可还习惯、下人可还顺手的套话。

    回陛下,各处都甚好。明微一瞧他,答话亦寡淡工整。

    太后但瞧着他们一问一答,一语不发,直待他们说完,才朝明微招了招手叫她:你过来

    不算亲热,却尚且客气。

    明微颔首近前,走到了她身边。

    太后从手上退了一对赤金绞丝嵌宝石的镯子给她,执起她的手端详了几眼,自语般道:老成了些,倒也无妨,上大妆时带总是能行的。

    明微有些怔然,犹屈膝谢赏,太后却抬手一托她,面上带了几分温和之意,免了。

    一顿又道:这两日辛苦你了,明儿就好好歇着吧。

    百遍经书,尚未过半,明微不解其意,却也不多计较,她说什么便应什么,颔首答了个是。

    太后一敛眼,便摆手道:好了,不早了,我晚上吃斋,就也不多留你们了,自去吧。

    皇帝起来躬身告退,再瞧明微一眼,率先提步走了出去。

    明微望他背影,心里一涩,出门瞧他已然走远,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小主当心脚下。朝云扶着她提醒。

    她一低头,正见脚下的鹅卵石路上缺了一块石头,遂勾唇一哂。

    入夜陆满福过来送东西就没见到她人,朝云把他拦在楼梯口,只说小主在写字,吩咐叫打扰。

    嘿!正好陆满福一听就乐了,万岁爷正叫我来送些高丽贡纸来给小主使

    说着就往里走,朝云却没让,伸手拦他:小主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陆满福嘿了一声,插着腰反问她:我是任何人吗?去去去,小丫头别碍事儿说着就伸手推她。

    朝云从来都是极老实的,这回没不顺着他,木桩子似的定在原地,绷了脸道:小主下晌心情就不好,你就不要过去添乱了。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陆满福一时好像不认识她了似的,一连打量了她好几眼,才耍耍手道,是主子万岁爷知道李小主不开心,才特意叫我过来的,快让开

    眼见朝云不为所动,瞅准机会便往旁跨去一步,锥子似的往里头挤,边挤边嚷嚷:你甭碍事儿,小主一瞧见万岁爷挂念她,准就开心了

    这一说朝云就更拦着他了,敛眼一瞥他,十分不以为然的模样。

    你甭再去哄小主穷开心了陆满福再闯,她便一撇嘴,替明微委屈,回回各宫娘娘处都跑上一遭,还欺小主说是万岁爷关照她,有什么意思呢

    你陆满福一噎,立时就使眼色叫她闭嘴,拉到旁边说话,一连串的问:这话,哪个说的?小主听见过不曾?

    朝云脾气犯上来也倔,扭头不搭理他,陆满福再三追问之下,才不情愿的拿帕子一掖嘴角,侧目斜他:里里外外谁不知道?还不就小主一个儿给蒙在鼓里

    陆满福抬手按了按眉头,我跟你说,你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儿要是小主不知道,你就把嘴巴闭严实了,不要乱嚷嚷;要是不小心知晓了,你得你得有点儿眼力价

    他缓了口气,方接着道:在她之前,咱们万岁爷除了逢年过节的例行打赏,后宫哪个娘娘得过他一星半点儿的恩惠?如今为着什么?还不是李小主?那些娘娘们,不过是附带来的,不叫他们眼热罢了。你就瞧我,瞧我,我在哪个娘娘跟前儿这么着装孙子过?罢你也没见过,不多说了。你只记着,万岁爷待李小主,确确然是没得说的,甭镇日里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朝云给他说的一阵阵的脸热,闷头不吭声儿了。陆满福志得意满,撩袍子上了楼梯。

    阁楼上极安静,静悄悄的能听得到衣裳袖子摩擦的声音,他弓着腰踩在绵软的四合如意栽绒地毯上往里头走,鼻息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安神香的味道,直到那一幅半卷的湘帘外头,才停住脚步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李主儿。

    里头没应声儿,他便继续试探着道:高丽新进贡了一批棉茧纸,万岁爷叫奴才给您送过来写字儿用

    万岁爷说,这纸色白坚韧,运笔腻滑,吸水而不透墨,用来写字是极好的。赶您心情不好的时候,用它写写行草,最畅快不过

    他一面说,一面躬了腰打量里头的动静,听得一声清脆的搁笔声,适才缓缓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