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陆离一顿,揖首告辞,方走两步,即听她喝站住。

    她跟上来,站到他面前,世人以为我为亡夫守节,是因夫妻情笃。从没有人晓得他死了有十多年,我一次都不愿意想起他。我为他守节,只因不愿再嫁一个令我讨厌的人。如今我要拒绝你,只有以为他守节的理由,我一辈子都要这样过下去,你以为,还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么?

    殷陆离低眸不语,她往前一步,逼问:殷陆离,你娶不娶我?

    寒风裹着风沙贴墙刮过,吹得人脸上刀割似的生疼,殷陆离站了许久,抬手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到她身上,但道:天冷风大,请公主回宫。

    长公主裹着犹带他体温的衣裳,一路走到慈宁宫,犹有些恍然。

    额涅她挨着皇太后在脚踏上坐下,将脸贴在了她膝头,才觉得双颊滚烫,像火烧一样。

    傻孩子。太后慈爱的抚着她的发顶,我儿眼光不错,这个殷陆离,除了长的老相了一些,有个儿子,倒是没什么不好了。

    母妃,你今日似乎很高兴。逢着日子,容钰下学就飞去了启祥宫,打从去热河时他憋红了脸叫出一句母妃,便日日不绝于口,尔然还会感慨一句亲娘。

    是。明微点头,手上铺展着画卷,面上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大约七八年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一日。

    他问为什么,转头就叫了句阿玛,起身请安。

    皇帝难得没抱喜儿,是自己个儿过来的,嗯一声叫他起来,但道:你妹妹在耳房玩,你去瞧瞧她。

    容钰很有眼色的告辞,皇帝抬眼,瞧她手上微顿,问道:要做什么?

    画幅画送给他们做贺礼。明微拿镇纸压平了宣纸。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帮你可行?

    曾几何时,画舫游船,携手作画,画不尽的风流,作不尽的默契。明微执笔,望着画纸半晌无言,蓦然回首笑道:突然不知该画什么了。

    她撂下笔出去,打帘时但听后头一句:朕等你想起来。

    不知几时下了雪,外头一片骚动,宫女太监个个儿都往外伸着脖子。她走出去,鹅毛似的雪花打着旋飘落下来,一片紧接着一片,前赴后继,似要淹没了整个紫禁城。容钰伸出手仰着脖子欢呼:下雪了。

    明微抬手去接拿纯白的雪花,落到手心,一股冰凉的寒意。

    皇帝站在檐下,捧着斗篷看她,过了一会儿便将衣裳给了朝云,叫她送过去。

    大红织锦缎镶了一圈白狐狸毛的斗篷,朝云服侍她穿上,漫天漫地的茫茫飞雪当中,格外的明艳。

    第92章 腹背受敌

    长公主出阁的日子定在三月里, 以其请奏,婚事从简,泰半的嫁妆都送与了各地女学。至于她的婚礼,嫁妆不足十二抬,酒席不足十数, 而鸾仪一路从宫里到得公主府,路障外头却有无数的百姓夹道欢呼。

    独憾没有一杯喜酒, 明微望着窗外出神, 嘴角也勾了点点笑意。

    万岁爷朝云一声唤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回头瞧见他进来,指挥陆满福把个包袱放在她面前, 道:换身衣裳,朕带你出宫。

    她望了望他,但把面前一杯清酒喝了,站起身道:我累了,请您恕罪。

    趁着酒劲没上来摇晃到屋里, 挨着枕头倚在床边,就见他进来了,蹲在她面前道:明微,你有多恨我?

    我不恨你。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心里如何放下一个身为君王的你。我想看着你, 看着喜儿, 看着合惠只有我和你们。可我们不能这样她描摹他的眉眼, 点点滴滴皆是缠绵,我把你们藏起来了,你不要逼我出来好不好?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他低哂,为她伸指压住嘴唇,你不能说这样的话,不能

    他眼眶一阵湿热,仰手去抚她的脸,声音中带了哽咽,明微,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将脸贴在他手心,目光绵绵的看着他:你也把我藏起来吧,藏到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我知道,你也累了。

    这样长久的单方面付出,有谁会不感到疲惫呢?她望他亦带了怜悯:你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要在我身上分神。

    他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做,沿海开阜、交通整改、新军的建立、出海人员的选调还有难以施行的科举改制,即便他想,也已经没有多少精力能分到她身上。

    六月里殷陆离再一次上书,奏请科举改制,帝不允而留中。七月,殷陆离撰写《朱氏伪论考》,抨朱熹《四书集注》,以己之私,代圣人立言,骂八股纸上谈兵,须有其表,倡导经世致用、知行合一之理论,广招天下人才,兴办新学。一时之间,引得文坛广议,令无数有志之士,千里迢迢,趋之若鹜,也令得传统圣贤的拥趸者们大为光火,声讨殷陆离之辞,层出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