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陆艾箴早已离开他,远远地坐在单人沙发里。他很守信用地依旧开着房间里的灯,虽然半点用都没有。

    阿姜的胃竟然不疼了,甚至也不觉得饿,也许是饿过头了。

    真是贱骨头。阿姜撑着手臂坐起来,肌肉的感觉已经恢复正常,他陷在沙发里整理思绪。

    “他没来,阿姜。”

    陆艾箴垂着头,任由长发挡住视线。他一晚上没睡,等到了他要的结果,也等到了让他失望的结果。

    “嗯。”阿姜倒似乎并不失望,他听不出情绪地随口应了一声。

    “去洗漱一下吧,”陆艾箴抬手指了下卧室,“里面有准备好的衣服,你愿意的话就换一下。不愿意…就算了。”

    顾姜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依言去刷牙洗脸。床上放着叠好的衣服,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西裤,一看就是陆艾箴的风格。还有干净的内裤,特地没有拆封。

    顾姜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他走出房间,陆艾箴撑着头,浑身透着疲惫。

    “我可以走了吗?”顾姜问。

    陆艾箴猛地抬头,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他深深看了阿姜一眼,点点头。

    “那…再见。”顾姜说道。

    陆艾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对这样一双眼睛,顾姜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阿姜,”陆艾箴突然叫住他,“要不要…”

    他憋了一会儿才说下去,“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

    “不了,”顾姜了解自己的胃,饿了一整天,骤然吃东西,不知道会怎么折腾,他不想在陆艾箴面前冒这个险。

    “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吃饭。”

    陆艾箴看着顾姜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苦涩。阿姜也学会说谎了,不会再有下次了。他们说好剩下的钱不用还了,唯一的见面理由也没有了,怎么还会再见呢。

    “阿姜,”陆艾箴最终还是不甘心。

    “你真的还要原谅尚贤吗?他值得吗?他真的爱你吗?”陆艾箴烦躁地撸着头发,他心里乱成一锅粥,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大家都不好过。

    那就都别好过了,去他妈的粉饰太平,老子就是要把遮羞布都撕碎。阿姜,你还想继续做鸵鸟吗?不,我要把你拖出来,你别再想埋进沙子里。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我们都知道,他不爱你,从来没爱过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还是不敢承认?”

    阿姜握着门把的手骤然捏紧。

    “他一直没跟周玲分手,你知道吧。他怎么跟你说的?慢慢来?给他点时间?你不会不知道渣男都是这样找借口的吧。”

    阿姜把头顶在门背上,胃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真是不争气。

    “昨天下午1点半开始路演,3点结束,我4点找他谈条件。他是几点找你的?应该没花多少时间纠结挣扎吧。放弃的决定似乎并不费他多少力气。”

    没错,也就1个多小时吧,他只值一个小时。他知道了,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可以别再说了吗?

    “这次是这样,那下次呢?下次要上新的手游,是不是又要牺牲你?”

    不会的,我准备了钱,下次的游戏没有投资也可以做了。

    “你觉得我到底在赌什么,阿姜?我在赌你是不是真的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输了,阿姜,你输了。他不值得,你认了吧。你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可他赢了,不是吗?”

    陆艾箴愕然,他看着阿姜转回身。他的面色苍白,嘴唇却因为被咬着红得不正常。他的眼中带着戏谑,嘴角天然勾着。他有些失力地靠在门上,头微微仰着,看向陆艾箴的时候,不自觉让人觉得带着几分藐视。

    “他不值得吗?也许是我不值得呢?我不值得他为我牺牲。我这样的人,也许根本就不配有人可以托付终身。”

    阿姜的语气平淡地简直像在讨论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何况,我也没想过要赢啊。什么是赢,什么是输,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只要阿贤赢了就好,他赢了,不是吗?”

    阿姜深潭无波的眼珠对上陆艾箴的视线,“陆少昨晚说的,陆艾箴说话从不反悔,是不是?”

    “是,”陆艾箴终于理解阿姜的平静了,原来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平静下来,就像他现在。“我不会反悔,他会拿到投资。”

    “但是,”陆艾箴看着阿姜缓缓上扬的嘴角,说出最残忍的话,“但他也没有赢。”

    “我好像忘了跟你说我的赌注,”陆艾箴变回了从前那座冰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冰山正在被融化,心中滚烫的泪水融化冰雪,冰块砸进心海,掀起滔天巨浪。

    “如果他不回来,我会依约投这个游戏。如果他回来,”陆艾箴憋了一口气,慢慢吐尽后才继续说下去,“传薪以后会投汉游所有的项目。”

    “不附带任何条件。”

    顾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店的,他在陆艾箴的面前简直羞愧地无地自容。他的伪装碎裂一地,连脊梁骨似乎都被压折。他脚步趔趄,狼狈不堪。

    好像在陆艾箴面前,他总是狼狈不堪的。

    阳光照在他的头顶,让他所有的阴暗都无所遁形。顾姜逃到树荫下,他撑着树干喘气。

    落荒而逃,像只丧家之犬。

    他的演技一如既往地烂,烂到家了。他总是自以为得地在台上表演,却不知道台下的观众早就看穿他了。演技拙劣,毫无共鸣。

    “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了?”他听到孩子的声音,童真,纯净。

    “叔叔可能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乖乖,你上幼儿园要迟到了哦,快点走。”

    顾姜朝着声音的方向抬头,挤出一个笑容。他的视线模糊,并不确定小女孩有没有看到。这个动作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以至于手机震了好久他才接起来。

    “哥?不好意思,吵你睡觉了吧。”是那个中介的小伙子,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哥,刚刚买家打电话给我,说想早点交房,您看行吗?”

    小孩子说话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估计是不好意思,阿姜不想为难他。

    “他要什么时候?”

    “他说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不过今天肯定不行,哥你肯定来不及搬,我去跟他商量商量宽限两天,你看行不行?”小伙子顿了一下,没等到阿姜的回答,又试探着补充了一句, “您看,毕竟人家全款现金付清了,也过完户了…”

    “就今天吧,”顾姜打断他,“你那里不是有钥匙吗,你直接带他去吧。”

    “好好,”小伙子明显松了口气,“那您来得及搬吗?”

    “我的东西你们都扔了吧,我不要了。”

    阿姜挂了电话,从未有过的轻松。从今天起,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他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感觉还挺不错。

    尚贤直到踏进公司的前一秒都在忐忑,他的手机屏幕被点开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他怕阿姜不接他电话,又怕阿姜接他电话。

    阿姜会对他说什么,他又该对阿姜说什么,他不知道。

    吴茂殊从里面冲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压上来,抱住尚贤乱转。

    “阿贤,成了。传薪打电话来说确定投了,钱下午就到账。”

    “万岁。”/“啊啊啊啊”/“天呐,太好了”……………

    公司里炸开了锅,阿玲觉得好像回到了高考结束那天,连隔壁办公室的前台小姑娘都被惊动出来查看。

    尚贤被吴茂殊晃得头昏脑胀,以至于他看见阿姜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阿姜靠在里面的过道上,看着他。他的脸上并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天然上扬的嘴角总让人觉得恬静。

    他慢慢走过来,尚贤的心慢慢被攥紧。

    “恭喜,”阿姜说,“尚总请吃饭。”

    又是一轮炸锅。

    “对,请吃饭。”/“吃火锅。”/“小龙虾。”/“烧烤。”/“烧烤加小龙虾。”…………

    “请请请,”阿玲笑着赶人,“现在赶紧回去工作,活儿都干完了吗?”

    大家在老板娘的威仪中一哄而散。吴茂殊抑制不住的高兴,他拉着尚贤和阿玲往他办公室去。

    “走走走,传薪说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时间很充裕,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一定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