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而执着的可以是元生,可以是萦枝,甚至可以梅容,但绝对不会是他。

    一个神秘的,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这让人如何能放下心来。

    日光低垂。

    两尊无言而执着的塑像,相对而坐。

    光影缓慢移动,了无踪迹,依稀得见雪夜即临,而沉默被打碎,又重新静寂的笼罩了四野。

    “你让我如何信你……”南湘最终叹息出声。

    “我不需要你的信任。”

    话语冷硬如铁石,让南湘不由怔然。

    “我并不需要你任何帮助。你也不需要信任我。”

    雨霖铃语尾干净利落,其心一如铁石。

    南湘诧异,又深觉自己可笑,原来到了末尾,竟是她有求于人,是她期待着他如同魔术师般变幻出惊喜来,让她可以欢喜着逃离此处奔向北方的出路,是她天真,是她可笑了。

    南湘自嘲一笑。

    ——“当初王女能给予你的,现在的我无法给予了,是吧。”

    南湘心神是敏锐的,雨霖铃擅长以沉默应答,而南湘心中则万分清楚,他的沉默大多是静静的默认。

    “你想回北国么?”

    雨霖铃抬起眼来,看了南湘一眼。

    “回归与否,与心意无关。”

    他说得很隐讳,可南湘依旧能敏锐的猜出他未尽之意。

    是否会去,多久回去,为什么回去,在怎样的情境下回去,——总归不会在现在这种圣音人执掌北国权力的时机下回去对吧。

    有种隐约的猜想在南湘脑海中沉沉浮浮,最终却没化为语言表露。

    南湘沉默而难堪的笑了笑。

    转而缓缓道,“方才我说,我们会有一场公平的交易。可我现在不大肯定了。或许你我都需要时间再考虑一下。你意下如何。”

    雨霖铃沉默良久。

    南湘亦保持沉默,并不催促。

    直到看着他低垂的侧颜,等待了半晌,方才以微不可见的动作向下一点,明白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同意,便已足够。

    南湘温淡一笑,终于告辞。

    ——“叨扰了。希望不久的冬日祭上能再见。”

    真意如何,南湘此番终究放弃刨根问底的意念。

    无论雨霖铃当初因为复仇,或者其他原因蛰伏在王府,如今看来,他与先前王女达成的协议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效用。再无挟持他的力量。她也必须给自己时间考虑清楚,她究竟还能做什么。

    …………

    …………

    南湘心思晦涩难言,心中万分疲惫,雨霖铃亦有满腔心思。

    沉重的。绝望的。悸动的。疲惫的。不死不息的。

    北国寒香静静燃点,青烟慢慢弥漫开来。

    周身晦暗。

    不辨四时。

    端木王女早已离开。

    而窗内的烟雾和窗外的雪亦将苍穹遮蔽,不辨天色。

    月寮寒渡一如既往的沉寂。可若寂寞入骨,便已不觉绝望苍凉。

    雨霖铃含义复杂的眼神被低垂的眼睫遮蔽,谁也不知其真意。南湘不知不明,追问逼迫,终究无用。

    是她手段不行,还是他心神太过坚硬?

    多少次被提及那个名字,多少次已然被触碰到临界之地。

    可终究还是没有吐露。

    生活的最终意义和唯一的目标仅仅在此。此间,已经难以容身。下一个停驻的地方,会是哪里?即便冷硬如雨霖铃,也会有觉得疲惫难以前行的一天。

    他闭上眼。

    谢若莲是个大胆且妄为的人。纵然心知他清明敏捷,尤善决断,但当亲闻他选择站立在端木王女身后为其倚仗,还是让他诧异。

    诧异于他竟甘心跳入此局浑水。诧异于他竟甘心选择这样的人物。诧异于他容忍这一方天地。

    诧异于谢若莲竟然如此擅自独断,竟妄想将他这个自避于世的角落掀开,逼迫他站在同一个战线之后。

    竟然如此。枉费曾经一局棋弈之谊。

    …………

    …………

    当年。

    月寮静默,星斗罗列,不知多少年前寒暑。

    月寮寒渡内。

    谢若莲轻巧落子,仿佛不需思考,他笑道:“果真棋艺如人。”

    雨霖铃略一思考,沉默观望,方才下子。

    一面静听谢若莲缓言道来:

    “棋艺耗费心神,所以董曦不弈。元生不擅,梅容不屑之。除三人之外,萦枝过于纠缠于每子存活,白莎嗜走偏锋,难归正道,与国风四平八稳,缺乏变化正好迥异。浅苔尤为奇怪,常莫名内耗,无法延续。”

    “茗烟则擅长藏杀招与平淡之处,隐忍潜伏,一朝亮剑,这让我记忆深刻。”

    “而你小雨子——”

    谢若莲一手托腮,手指挟着棋子,笑眯眯的望着面前冰冷的银发少年。

    雨霖铃沉默回望。

    “你小雨子啊,每局尽在迂回。愈是该靠近,你则愈发要远离。真是有意思。”

    雨霖铃低头看着棋面,半面黑子半面白,简单明晰。

    沉默斟酌棋路,并不在意其言语如何,倘若这么轻易便被扰了心智便也不是他了。

    少顷,方才抬头,静道:“你呢。你又是什么样子。”

    谢若莲亦看向棋盘,声音依旧轻捷:“我呵,不过寻常模样。”

    雨霖铃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家伙,微微冷笑了一声。

    谢若莲耸耸肩,满面不经意。

    “你瞧,我的棋路多简单。你要吃子,我便让你吃。我要地盘足矣,目标简单,手段明确。”

    “又哪有这么多复杂的事呢?”

    *** *** ***

    冬雪连绵,寒夜彻骨。

    谢园却灯火通透。

    卧室的地龙烧得暖暖的,厚厚的被褥蓬松而温暖,谢园特有的装饰复杂宽大好似房间的床在冬日仿佛天堂。

    南湘仍旧怕冷的蜷缩在被衾之中,裹得严严实实。

    谢若莲手捂暖炉,身披披肩,半坐半躺在床上,喃喃自语道:“咳,小雨子当真难缠啊……”

    他仰头望向床顶涂刷芙蕖图画的木板,纤细的下颌似一条倾斜的线。

    深邃睿智的眼神能穿过天顶,从而投向不可知的时光深处。他静静的出神思考。

    少顷,谢若莲收回眼光,暖洋洋的望着南湘,温和道,“王女处理得极好,若莲感佩。”

    “好什么呀。”南湘将头躲在被子中,闷闷出声,“一点都不好。”

    “月寮之谜已知十之八九。王女仅一次探访便有如此成果,当真不凡。”谢若莲用手拍拍南湘。

    “你在安慰我。”南湘依旧藏着不出来。

    谢若莲拍了拍蜷成一团的南湘,笑了。

    “当然要抓紧时机安慰啊,免得王女被神仙之姿吸了魂魄,忘了我这等草木之身呐。”谢若莲一如既往的温淡声音,即便隔着棉絮,仍能听出那股子笑眯眯的戏谑滋味来。

    南湘躲在被子里终究觉得好笑,撑不住跟着微一展颜,虽说他看不到。

    心中沉重,仍被拖坠着,她藏在被子摸着黑,还是摸索到谢若莲半躺着的腰。

    轻轻搂住。

    清淡好闻的气息弥漫在鼻端。

    谢若莲亦温柔的环护住。

    窗外无声无息,静静落着雪。

    “冬日祭在即,王女可稍将此事搁置,纵情放松一番可好。”谢若莲清和劝道。

    纵情放松?南湘暗暗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卷十一 小雪

    第142章 辗转赴几处,归来似轻寒凛凛

    第十一卷 小雪。

    冬日祭。

    虽是团圆夜,冬夜究竟凄寒,小宴阑珊,只听得永漏频传。

    是谁人道:前欢已去,离愁一枕,各自需寻各自门?

    *** *** ***

    圣音此地风俗特异,遵从女娲节历,夏日有夏日祭,冬日也有冬日祭祀,四时之享,备三牲黍稷品物以祭,是阖家团圆之时。如今又是一年之冬,端木王府亦有家宴备下。

    众人奔走纷纷,虽事务繁忙,却不见乱象。

    一如刘瑞等人,近日也忙碌,虽内院禁严,不得擅入,而他则可以常奔走内外院之间。

    冬日祭前几日,他便形色匆匆走进账房,将杏管事的话带到,领了银子,又匆匆带回。

    “回杏管事,这里统共三千五百两,我刚支领出来。”

    “可曾报给谢公子?”

    “我即刻便去……”他正小意回报着,却听门帘儿轻轻一掀,有人来了。他不敢肆意回望,却有一把年轻声音清脆笑道:“哟,杏姐姐正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