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湘在他莫名的大笑里,不自在的皱了皱眉。

    心中的疑虑未减更增许许多多的不确定:这男人,其实是个疯子吧。

    …………

    …………

    颜徽的笑并非毫无缘由。

    他心中涌动着澎湃的海,和激流之下的瀑布。所焕发的讶异惊喜,嘲弄喧嚣,让他仰头大笑。

    端木王女与他想象中那般,相距甚远。却出乎意料的有趣。

    而他在端木王府隐泉厅里遇见的年轻男子,也很有趣。

    她们——这两个圣音人——潜藏在含蓄自持的外表下,内在的魂灵却涂抹了各种迥异的颜色,灼灼的热烈的闪烁着,让他隔着中庸的表皮,不时被迸发出的炫目色泽吸引了注视。

    那日他脱口而出,亦是笑言,没想到这个淡然青年竟认真的回了他一句:

    “好。”

    不等他回应,迅即又道:“您若愿意,不妨将我们都带走。”

    谢若莲神情正经,紧接着自问自答,“但您不会。当真可惜。”

    ……

    “我只想拐走你。”颜徽更无顾虑,走上前去,攀住谢若莲肩膀,嬉笑道。

    “您未成年时便被封王,而今您更是到达巅峰。”谢若莲半点也不挣扎,微笑的望着仅隔着咫尺距离的面容,轻轻道,“您不过弱冠之年,却再没有让您前行的路了。”

    颜徽并未说话,手则滑到谢若莲脖颈上停留。

    “您甩开倚仗,私自出行……可您为何要选择直面未知?莫非这所谓的安全,比您独行,更为危险?”

    颜徽手指在谢若莲脖颈上流连不已,他感受着手下血管中血液的流动,而他的心脏依旧平稳的跳动着。

    “你拥有非常好的肌肤,让人生羡。”他道。

    谢若莲混不在意自己性命在颜徽手掌间,瞬息便可毙命。

    他继续说,“您的国度富庶强大。您的君主慈悲怀柔。您的姐姐比羔羊更温顺。有人却期翼变革。”谢若莲话语不急不缓,如他握在他人手中的脉搏一般,“您……有大志,我虽则无知,亦是佩服。”

    “您所需要的事物,远比一个无知男人的性命更有价值。”

    ……

    他仍能记得这个谢若莲最后所露出的笑意。

    含蓄。冷静。却包含他最熟悉的,他最擅长的,——自信。这个微笑让他决定耐下心来听听他到底有何谋算。

    “端木王女,与你有相同之志么?”颜徽莞尔。待耐心听完谢若莲平静话语,只笑问,“你不过一介王侍,擅自拿主意,这可不好。——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这可怎么办”

    “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

    “你只需答应她所有的要求便可。即便失败……你也知你能得到什么。”

    谢若莲轻轻一笑。

    这是个冷静的,自持的,却充满了自信的笑。他知道他洞若观火。

    颜徽终于仰头,看着穹顶,无声大笑。

    *** *** ***

    与颜徽的商谈,到底是有了结果,可她心头却仍是恼怒。

    她和疯子做了交易。她不得不和一个疯子做交易。

    待送颜徽离去之时,她仍不想目睹其人,偏偏不得不去。

    天朗气清,连续不断的大雨此时竟难得停驻,苍穹开颜,正是一个良辰吉日,大奚访团一行人行毕,当回大奚。

    今日出发。

    众人出城三里相送。仪仗华丽銮驾雍容,绵延似金蛇长舞。

    南漓端谨,颜徽亦神色严整。官员序列,各扶其主。

    这两人相视,随即一笑。

    “今日一别,万望保重。”南漓亲切道。

    颜徽携了南漓之手,神色诚恳,话语更是亲近得很,“漓弟,我在大奚等着你呢。”

    南湘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

    待到她时,南湘只简短说了句,“万事如意,一路平安。”就缩回身子,不再理睬。

    到出发之时,颜徽在登銮驾之前,在碧空朗日之下,辞别众人。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倘若有缘,他日必当相见。”

    话毕,他最后看了眼神色安泰,却一心沉默的端木王女,转身便入銮驾之中,头也不回。

    乐音起,扬鞭前行。

    繁华车马,奇异青年,欲说究竟未说的话,惊鸿一瞥,惊动时局,却洒脱的一挥衣袖,混不管是否搅乱浑水,施施然就此离去。

    真真让人气结得很。

    卷十三 初夏

    第164章 乍如惊雷

    大奚使团离开之后,生活迅疾回复以往常态。

    南湘照样回鸿胪寺中办事,南漓自在薄熙宫待嫁,朝前依旧争执,俆止徐丞相与诸多大臣互别苗头,女帝端坐上位每日听吵架,南湘自是躲在一旁看戏。

    尔后时日过得飞逝,南湘万事不改旧,更添一副一副谨慎心肠。

    谢若莲笑,故作一本正经问,“尔今何打算?”

    南湘倒在他膝上,取了一串葡萄一颗颗摘了,自己吃一颗,喂他一颗。

    此时漫不经心的答,“要自由,要出城。”

    “哦?”谢若莲笑。

    “且等着吧。”南湘嚼嚼葡萄咽了,含糊不清的答了。

    春本就易逝,需小心惜取,莫叹息林花太匆匆。

    待夏日时,端木王府却出了大事。

    …………

    …………

    南湘坐在堂前。

    白莎草儿一身素服跪于地。

    杏同其他侍者忙避至堂外,尔后轻轻合上门。

    光线陡然变暗。

    南湘看着紧闭的门扉,白莎已禀明缘由,陈情堂上,南湘却仍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之感。

    她重复道,“……自请求去?”

    白莎草儿今日换下了平日喜欢的缤纷鲜艳的锦服,一身沉香素纱,发饰清减,却仍有一身馥郁香味,盈满室内。

    他低垂着头跪地,静道,“无用之人,不情之请,自请下堂,请王女成全。”

    话毕,他静静叩首。

    “令堂过逝,还请节哀,望以身体为重,勿过伤心。”南湘温言,欲起身搀扶,“其他事不要想得太多。”

    白莎顿了顿,没有抬头,只低声道,“不孝子自幼顽劣,劳父母操心良多,后嫁入王府,也不曾令父母承欢膝下,得享天伦,而今父亲逝去,白莎惶惶之余更不知如何自处,只愿赴畅国陪伴母亲,以免母亲在异国独木支撑艰难,祈王女成全。”

    南湘慢慢坐回座位。

    语毕,白莎跪地,泣声不已。

    南湘看着他,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即睁开:

    “君自当奔丧尽孝,其情可勉,南湘感佩——”

    白莎不言,低头静待南湘后续。

    “可畅国路途遥远,你单身男子,如何去?”南湘问道。

    “有族中亲眷安排相助,请王女放心。”

    黯淡的光线透了下来,雕花木门上牡丹缠枝图纹印在地上,白莎长摆曳后,半明半暗。

    自请下堂,他悲切涕泪叩首哀求,观其神情,似非以退为进……

    无论是休夫还是自行离去,竟是要将这份缘分化为烟尘,再无羁绊。白莎草儿,怎么会有如此决断。

    他昔日不是对那王女眷念不舍,百法齐出,只博一个渺茫的怜惜,而今日却……

    “……是不打算回来了?”南湘轻问。

    白莎附身叩首,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请王女玉成。”

    …………

    …………

    南湘亲自将其送出府。

    白莎身披黑麻斗篷,用帷幕遮住脸,看不清其眉目神情。

    “惟愿一路平安。”南湘轻言道。

    “谢王女。王女也请保重。”虽不见其神情,却能听出他声音平静。

    夏日晴好,鸟雀低飞,无风。

    远处有长槐从高高的王府围墙中伸出,路边枝条垂地的柳枝近在手边。折柳相送,不闻别音。

    接应的马车已到,小厮放下踏板,掀起帘子。

    最后相望一眼。

    南湘眼中的青年今日方才脱去了缤纷炫目的表象,现出从未谋面的真实。形状姣好的眼眸中并无悲恸痛楚之意,连南湘以为的释然与解脱也没有半分。整个人如洗尽铅华呈素姿,南湘从未见过他这般姿态,此种风情,感叹之余,心中却也无遗憾。

    天高云淡,君自去。她此厢,也未必不是解脱呵。

    ——可这种想法她怎能有,怎能有……南湘慌忙将此挥去,却仍不由自嘲自己究竟薄情无义,连离去也牵动不了再多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