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之人,却不见任何痛苦,反而神情平静,一如既往的温婉含蓄。

    他是个从不愿替别人添麻烦的人,唯恐自己成了拖累。求死之心这么坚决,他又何曾想到伤心的人会是这么多……

    半周已过,情况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况愈下。谢若莲无奈,犹豫再三,斟酌半晌,最终修书一封,递于董府。

    董曦父亲年过半百,此时接信,已有不祥预感。

    慌忙乘轿过府一看,眼见自己孩儿竟是这般模样,身子一软,竟也晕厥过去。

    董母与南湘同朝为官,一向含蓄慈悲,温和冲淡。此时早已失态,无法自持,怒言,“端木王女!我将我孩儿交与你,你岂能让他赴死!”

    她慢慢抚摸儿子冰冷脸颊,泪水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孩子……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董母泣不成声。

    董曦沉默的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滔天怒火。

    南湘沉默承接。

    她一直没有合眼休息,整个人亦摇摇欲坠,支撑不住。

    谢若莲送走二位似突然老去许多的老人,安排好余事,来回奔忙。

    此时见其形状,亦不能再忍,苦劝道,“王女,您必须休息了。”

    南湘置若罔闻。

    谢若莲再道,“您不能也倒下。”

    他言语痛惜,眼神却平静坚定。

    等待半晌,见南湘没有反应,对旁边人施以眼色。

    杏应声跪地,道了一声“杏万死。”后,出指迅速点过其睡穴。

    南湘随即倒下。

    谢若莲冷静道,“送走。”

    “是。”杏等几人将南湘扶上外间床上。

    纷沓脚步声离开室内,灯火随衣服拂动的风不住摇晃。

    谢若莲眼神停驻在董曦惨白的脸上。

    尔后,剪虹亦被谢若莲以监视煎药为由,遣了出去。

    少年早将一颗惊魂未定的心与自己公子一并丢了去。全靠谢公子稳着,任何吩咐,他自不由分说的履行而去,此时也毫不犹豫的奔出门去。

    一时,室内只有晕厥不醒的董曦和谢若莲二人。

    风适时一吹,烛火随即摇动,谢若莲拖曳在墙上的影子已随之摇摆。

    他神情晦涩。

    半面隐藏在阴影之中。

    他慢慢走近,挨近床边坐下。

    董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不知事的逝者。

    谢若莲眼神投射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终至淡漠无波。

    “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清冷似寒露,凛冽刺骨,他突然说道:

    “就这么死了,你会后悔的。”

    谢若莲慢慢伏在董曦耳边。

    “她会忘记你,时日过去,连最后一丝怜惜也会逝去,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求,是么?那真好。我且送你一程,算是一场尽了情谊,你身边真情假意,旁观路过,只叹一句,可惜,也便罢了,有谁真心伤怀。”

    “只有我,叹你年轻一生,尽付东流,什么都没有留下,白活了二十年。”

    谢若莲静了静,仿佛那人晕厥中真能听到般,慢慢道:

    “你多傻。要我,即便是死,也不同你这般沉默。如此轻描淡写的愧疚,不够陪伴她一辈子。死,也要死在她面前啊,要让她亲眼看着,永生难忘。”

    董曦呼吸平缓似无。

    耳目均无效用。呼吸同雪原落雪般安静。

    谢若莲淡淡道:

    “不要让你的死变得什么都不是,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知道你的魂就牵绊在这,离也离不去……董曦,你醒来罢……”

    第168章 千言万语

    南湘疲倦的伏在床头,红肿的眼微合。

    董曦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

    一缕香魂,被无数药石呼唤牵绊着,虽没有消逝,却到底隐弱。

    南湘喉咙内干涩难受。

    眼睛也涩得再也揉不出泪来。

    后悔痛惜的心早已绝望。

    董曦父母泪语愤恨,她亏欠内疚却也再没力气回应。董曦,你纵使伤心得再无留恋,可你也要想想你的父母,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承受得住,董曦……

    她守在床边,却什么都守不住。

    却仍不死心。

    不死心。

    “董曦,董曦……董曦……”南湘低声轻唤。

    泪湿青衫。

    南湘低低呢喃,状似祈求,“……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醒过来……”

    “董曦……”

    “董曦……”

    南湘埋首低头,心中绝望。

    可被她紧紧牵着不放的手,瞬息间仿佛有种细微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动作,似一个不自觉的战栗。

    南湘却反弹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不可置信的望着床上之人。董曦面目惨淡,神情平素,没有变化。

    可他手指刚刚微一动弹,绝不似她错觉。

    南湘瞬时猛地站起身,惊呼道,“快唤医师!流风——”

    …………

    …………

    昏迷五日,董曦终于在第六日苏醒。

    剪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杏立即将他扶起,带出内室。

    董曦迟缓的转过眼珠,未及张望,眼睛却定定望着一只紧紧牵着自己的手。

    他慢慢上移目光——

    这个发髻微乱,神情疲惫,衣衫折痕累累的女子,是她么……

    南湘似从未有这般温柔的声音,“董曦,你醒过来了?”

    董曦连眼神都是抖的,孱弱身躯微微颤动。

    嗓间吞咽困难,他却尽力发出声来,“殿……下……”

    声音干涩枯槁,似切磨砂纸,沙哑痛楚,让人不忍听闻。

    他却缓慢地柔和了神情。

    试图微笑。

    “殿下……”

    董曦面色惨白得透明,那微薄的笑意亦轻得如同浮沉,声音轻缓,一阵风也可以吹散,整个人也似紧紧残余这一缕魂魄,随时会消逝远去。

    他毕竟还是回来了。

    南湘坐在他身边。

    直到此时终于吐出一口气来,闭目一瞬,慢慢睁眼。

    窗前明亮,几上青瓷瓶中插有一只折柳,夏日的午后,光线斑驳有如碎金,鸟声也无,蝉鸣起。

    南湘握住他的手。

    慢慢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千言万语,终不知如何问。

    为何寻死,为何寻死。

    可哪里需要问呢,心死如灰不如归去,真情真意被辜负,她竟要硬生生逼死了他。

    她来回思索,斟酌再三,自以为此事两全其美,天地之大,任君自由,她也可以轻松。

    圣音虽女尊男卑,民风却不狭隘,再嫁之事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她自知并非良人,其幸福或许就在王府围墙之外,走出去,或许更好……便请来几人,说出心中打算,自以为两全其美。

    她也不是强逼。倘若愿意,自可以在这个王府里长长久久的住下去。

    可她哪里能想到,这个文弱少年,竟真有赴死的决心。

    董曦昏迷过久,身子过虚,又有旧病夹杂,此时支撑不住,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南湘看着面前少年疲倦苍白的脸,内心疲倦又歉疚。

    说到底,是她私心作祟,出走的准备早已做好,又与颜徽说定……偏偏为了他们,拖延再三,不得脱身……冬日祭家宴上又见众人欺负阿莲,排挤冷淡,她自心死如灰,她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人一直忍耐拖延……她视之为包袱,是离开今城的累赘,是平静生活的负担。

    前几日,白莎自行求去,她却突然福至心灵。

    白莎且去了,虽离别伤人,他神色间却似有对新生活的憧憬。推己及人,或许他们也困于王府,只是苦于面子,欠缺她给予一个台阶,或许,他们也想过离开。

    南湘肩头微颤,她强按捺住心中一阵战栗,慢慢站起身来。

    她料想得天真而美好,自以为做了一件两全其美的事,谁晓得……到底是天真了。

    …………

    …………

    董曦睡睡醒醒,迷迷蒙蒙。

    醒时,南湘亲自喂了汤药,他费力咽下,苦涩意在心间聚集着,南湘又递来冰糖让他吞下避苦,舌尖的清甜又像是丝线慢慢在嗓间缭绕撕扯。

    南湘在窗前细细替他吟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