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湘一直忍耐的泪意似在心头倒灌流淌。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不情愿,不愿意,她只与谢若莲不带旖色的拥抱便觉足矣,其他的再好,也不应也不能。

    可是这是他啊……他因她濒死,自困此处,身畔空荡荡的,只有自己舔舐伤口……若非她无意撞破,他还会瞒多久……他又曾经隐瞒了多少数不清的伤口血迹……

    他不屑博人怜惜,可她分明会愧疚。

    梅容用力的拥抱,却觉得自己怀中的只是虚空。

    身下人僵硬如木,冰冷如石。

    寒冰纵使洞彻千年,终有融化的一日,可木石无心,纵粉身碎裂亦无魂魄相连。

    梅容好似笑容凝固在面容上一般,讥讽的弧度,染血的红衣,似与平日无甚不同。

    却这么的疼。

    他慢慢抬起额头。

    南湘已半别过脸,摊开双手,固执的紧紧闭着眼睑。

    梅容却不知来由的一颤——他慢慢望着南湘脸上似有透明的痕迹,心中最后一丝疼痛亦没有了。

    卷十五 白露

    第174章 崩析之兆

    秋日天气萧索,南湘走出大殿,在旁站定,微叹了口气,方才取出绢子,拭干额头冷汗。

    群臣的脚步一旁匆匆掠过。

    或速速避开,或偷偷窥视,或同谢若芜这般,缓慢走过,擦肩而过时,交换一个眼神。

    南湘微微摇摇头。

    谢若芜知晓南湘之意,心知一会应会有王女书信到达,随即加快步速离去。

    鸿胪寺卿周旒也踱出殿外,此时慢慢赶上低垂眸眼的端木王女,唤一声“殿下。”随后一齐缓步前行。

    她问道:“殿下一会可要再回鸿胪寺?”

    “正是。”

    周旒管鸿胪全寺,说起来也算是南湘上司,此时只得道,“陛下今日单单将鸿胪寺文书剔出……”

    南湘抬起眼睛,“是我的疏漏,回寺后即刻重写。”

    周旒看了南湘一眼,道,“……那就劳烦殿下了。”她将后语那句“殿下委屈了”吞回嗓间,默默走在原本为鸿胪寺副卿,而今却被变为主簿的端木王女身侧,终是再没说什么。

    抄录文书本是小事,偏偏今日女帝特意将鸿胪寺递交文书扣下,在朝上愤而掷下,直逼问暂摄鸿胪寺副卿的端木王女,当众问责,虽则是言语疏漏,王女也只得叩首无言。

    御史此时出列,“臣上书,参端木王女于鸿胪寺内独揽大权,不满之声众多……”

    “卿等怎么看。”

    女帝看也不看跪在殿前的南湘,发问道。

    殿前纷闹声顿止。

    众人观望间,俆止踱前一步,“王女殿下身份尊贵,自不同与常人。只是朝廷大事,自有规章,奖惩明了,方得完善。且不论寺内众卿异议,观近日鸿胪寺屡出纰漏,竟惹陛下震怒,归根结底乃政事不明之过错,王女殿下自不可独善其身,还请陛下明鉴。”

    俆止话毕,南湘自觉叩首,心知无处可避。

    “臣自知有过,请陛下责罚。”

    女帝挥挥手,“降为主簿,扣三月俸禄,退朝。”随即拂袖而去。

    ……

    这已经不是初次如此了。

    南湘从鸿胪寺中出来,登上马车,疲倦的回到王府。

    她似有预感,在夏日时已有时局不佳的忧患。可当真面临窘境,她还是自觉艰难。

    没想到女帝这般刻薄,竟半点情面也不留,杀伐之刀何其咄咄,这般步步后退,终有一天,再无路可退时,又该怎地……群臣讶异的目光似箭一般往她脊柱上戳来,她却只能匍匐在地,连辩解的话语也被驳回,最终只能无奈默然。

    女帝有心降罪,你不能自辩。

    女帝本就憎恶,天生不喜,沦为弃子,更无用处,当初是不得已让她得以混入朝堂,此时不需借助南湘之力制衡世家权贵,随即抛掷开,横竖挑刺,惩处不绝,似又要将她重新逼回僻静的王府里圈禁着一般。

    韬光养晦,百般奉承,终究没有用,南湘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俆止磨剑霍霍,剑指朝廷之沉疴繁冗,动摇世家根本,此战高下早有端倪,正如同凤后所言,她是断然容不得她的,不出三年,她定会……

    可是,且再忍忍,再忍忍,待到南漓出嫁,便可以……

    杏递来热茶,不敢出声。

    半晌南湘似自语,“再坚持一下……”声音低沉含糊,杏即便离得咫尺之距,仍听不大清楚。

    室内烛火已然点亮,窗外夕阳半落,皎月悬升,白昼即将褪去。

    南湘咬唇,神色在灯火间逐渐清晰坚定,“研磨。”她吩咐道。

    …………

    …………

    尔后时日,南湘百般忍耐女帝挑剔刻薄,也有人劝她急流勇退谓之知机,识趣辞官方可平静,南湘却笑着摇摇头,径自挺立在朝堂之上。

    每日承接着冷风骤雨,她依旧自持自若。

    连俆止亦在人后感叹,“这般能忍……若当初……”他突然停下话头,如若当初之后再无话语。

    女帝退朝后,宣了俆止单独觐见。

    长空了了,秋天朗阔,女帝却烦闷的把奏折掷开,半倚着身子望着俆止行礼如仪。

    “朕孤早免了你一切繁缛礼节,何必如此作态。”女帝道。

    “陛下荣宠,臣自守本分。”俆止清楚不过女帝一时迁怒,不慌不忙。

    女帝微一沉默,转而道,“当初依你之言,让那人入仕,可如今,天天都要见她在朕面前晃荡,当真心烦!”

    俆止道,“天子意愿,无人敢阻。”

    “偏偏御史台有几个不知死的,每次都专于朕唱反调!如今见朕不喜她,又上书劝谏朕广纳箴言,忠言逆耳,赤胆忠心。”女帝皱眉翻开手旁折子,扔开不提。

    “陛下疑她有结党之嫌?”俆止并不抬头,垂首道。

    “她敢!……谅她们也没这胆子,御史台还是忠心的。”女帝揉揉眉心,“不过几个纸上谈兵的破落书女,拿着圣人之话自以为是罢了。”

    “陛下圣明。”俆止继而沉默。

    “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女帝见他不言,便问道。

    “臣愚昧,并无他见。”

    女帝冷冷道,“胡扯。”

    俆止仍然淡然,“臣,不明端木王女是否有不臣之心。臣只知,御史台以宗室不可太薄之由,言语维护端木王女,不足为奇。……需知,端木王女如今还是国之储君啊……”

    女帝一个激灵,猛然坐直身子。

    多年沉疴,一遭被揭,触目惊心。

    她死死盯着面前慢慢跪下的俆止,恨声道,“你好大胆子啊俆止……好大胆子……”

    女帝不再言下去。

    俆止恭谨的垂下额头。

    时间仿佛静置,不再流动,俆止眼睛静静观望着地面金砖冰冷色泽,不言不动。

    半晌,方才听得女帝隐忍的呼出口气,缓缓自言道,“不能容忍……”她复又自言,重复道,“不可容忍……”

    第175章 君往何方

    端木王府正屋。

    “朱门之力,整好替我解围。”南湘对谢若莲道。

    何解?谢若莲以眼神追问。

    “谢若芜身处幕后,深沉谋算,从不出面,所聚集的力量也大多分散,难以聚合,似一盘散沙。需知散沙也有散沙之力,且不易引人注目。”

    南湘牵住谢若莲衣袖,继续道:

    “御史台有言不避讳,直书坦白之权,假借数名御史台谏臣之口,说冠冕堂皇之语,看似一心为国,大胆言指女帝刻薄寡情,且身后无嗣,宗室单薄,不利国家。其实不过维护我这无用之人而已。”

    “我竟还隐隐是一国储君。”南湘摇头,“只是这般贸然,能保我一时,却生生让女帝更忌惮我,倒也是无奈之举,引火烧身了……”

    难为谢若芜直言,她亦只能用上这险招。她只求平安过了这段时日,待南漓出嫁,便可。

    谢若莲看了南湘一眼。

    只听南湘又道,“虽则困局稍有缓解,可大势不可避改,我死不过顷刻之事。还是要等待真正的时机,估计不久——不久便要见真章了。”

    “王女已有打算?”

    南湘咬咬唇,似终下决心,吐出的言语却轻得好似清风过,她轻轻道,“阿莲可曾记得春日之事?”

    谢若莲一顿,亦轻声道,“大奚皇子殿下来访。”

    南湘看着谢若莲双眸,隔了整整一个夏日,隔着多少泪和血,她看着面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