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土芝心里一动——楚翔所说的“艾利”枪杀女友的事,是不是就发生在这个地方?这里会不会有更多证据?刚才那些妖怪们如果都能老实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那也是红灵山人体实验的铁证,只可惜所有的相关人员都被沃德提前灭口了,要知道这里发生的所有的事,必须抓住沃德!

    他很可能要逃跑,也很可能会自杀。

    除了抓住沃德,这里也许会留有更具体和生活化的证据。

    他径直钻进了其中一个小房间,长理生吃了一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宿舍区内射出一枚子弹——原来沃德竟然躲在里面。李土芝惨叫一声,他的左肩被子弹擦破,却看见推着轮椅的沃德紧急转过一个夹角,随即“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他在这里干什么?”李土芝按着伤口。韩旌过来看了一眼,觉得不碍事,也就不予理睬,淡淡地说,“他冒险停留在这里,一定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找找看还有什么痕迹?”长理生忍不住说,他自然而然地端出了指挥者的架势,“注意细节……”李土芝白了他一眼,“对,你负责找。”长理生愣了一下,满脸尴尬。韩旌不理他和领导置气,凝神静听周围的动静。

    周围没有蜥蜴的脚步声,有沃德轮椅的声音在远去,他钻进了一条密道。韩旌沿着沃德轮椅的痕迹谨慎地往前走,刚才沃德就躲在这个房间里,并向外开了一枪。

    李土芝眼见韩旌靠近了那个门,那个门上还有刚才沃德射穿的弹孔,连忙追过去:“我来开我来开。”韩旌还没来得及让他住手,他已经一下推开了那扇门。

    这样鲁莽的单细胞生物居然没有早死也是糟心。韩旌忍耐地皱了皱眉,幸好门后没有更多的机关,出现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宿舍。

    宿舍里落满灰尘,地上布满了脚印,但有几道清晰的车轮印记在地上。这个房间似乎没有异常,而沃德临走时却特意来了这里。

    “一队,这里可能……”韩旌心里有一根警示的弦越绷越紧,“有陷阱!”

    在他话音出口的时候,踏入房间的李土芝一个猛跳退了回来,两人只觉眼前一黑,耳边似乎听到一声巨响,但似乎并不真切,就失去了知觉。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

    韩旌先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被一堆轻飘飘的简易板材掩埋着,手里居然还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失去知觉的时间不过一两分钟。坐起身来的时候,李土芝也从另一堆建材碎片里坐起身来,一看见他,李土芝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你……你……”

    韩旌摸了一下自己,颈侧被划出了一道伤口,流了不少血,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他茫然看着李土芝,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李土芝惊恐地看着韩旌,韩旌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并没有出现斑点,斑龙病并没有发作,他看着李土芝:“你又在干什么?”

    李土芝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颈侧的血——那只是划破了一道小静脉,虽然血流了不少,却并不危险。李土芝是技术科出身,平时死人见过了不知道多少,不应该有这样惊恐的反应。韩旌想了想,有些恍然——李土芝的父亲安沉焕是被安明割喉致死的,李土芝虽然没有动手,却参加了那次可怕的“弑父”行动,他亲眼看见安沉焕流血致死。

    所以看见了他脖子流血,在刚刚恢复知觉、头脑还不清醒的情况下,下意识地觉得他已经死了吧?还是被他的鲁莽害死的?韩旌伸出手去拍了拍李土芝,李土芝微微瑟缩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没有看韩旌,呆呆地坐在废墟里。

    他自己其实也满身是伤,只不过都是小伤,一样血流满身,灰头土脸。

    “一队长?”韩旌说,“我是韩旌,我……”微微一顿,他试图让自己生硬的声音柔和一点儿,大概活到现在他还没有安慰过任何人,“我没有死。这是沃德布下的陷阱,并不是你的错。”

    李土芝的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他仿佛坐在这里,又好像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队长?”韩旌没有见过李土芝这种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躺下去,让身旁的废墟将他掩埋,仿佛从来不曾醒来。

    韩旌愣了一下。

    在发现李土芝童年发生的不幸和阴影之后,邱添虎一直在考虑他在精神方面是否能胜任工作,但是李土芝一直表现优秀,仿佛不曾有任何心理问题。大家都在审查他是否有暴力倾向或难以面对流血场面,可是之前都没有。

    但……韩旌终于发现——他有非常隐晦的自毁倾向——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即使和他如此亲近的韩旌以往也没有发现。这大概就是他毫无忌惮地参与这种危险案件而热血沸腾的理由。韩旌隐约记得,李土芝说过“你说像我们这种人,整天和死尸打交道,看的都是阴暗的事,总该找点儿什么寄托让自己高兴点儿,可惜我都要死了,居然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寄托,也没想到什么心愿……你说我活了二十几年……都在干什么呢?”

    幼年被当作“供血的材料”和参与了“弑父”的扭曲的经历,的确让他的内心支离破碎,既布满了被伤害和被折磨的阴影,又充满了罪恶感。

    即使他一直在努力从阴影中成长,提醒自己乐观开朗,促使自己成为一个期望中的大人。

    他让自己一直充满热情,但并不快乐,他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的寄托,却一直没有找到,所以他说“没有心愿”。

    他还说过“不怕死”。

    那些微小而不自觉的不祥征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工作让他兴致盎然,他充满好奇心和正义感,孑然一身,还对死亡充满期待,如何能不成就一个勇往直前、任劳任怨的警员呢?他大概只对自己不负责任。

    我……韩旌看着平躺在废墟里的李土芝……我该怎么办?

    我从来不曾鼓励过任何人,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鼓励他看清现实,正视自己,原谅自己。我是这样一个乏善可陈、无趣又冷淡的人,我也不知道生活的乐趣为何,如何去鼓励别人。韩旌茫然无助地看着似乎已经自觉是尸体的李土芝,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刚才引爆了炸弹,但……但并没有炸死我,你不用……不用以为做错了多大的事。”顿了一顿,韩旌笨嘴笨舌地说,“就算你不冲进去,我也会进去的,你不用自责。”

    李土芝毫无反应。

    “一队长,你是个优秀的人。”韩旌说,“一直以来你……非常勇敢,不管是面对过去的事或是将来。”他说,“你就像一盆观赏植物,虽然不能像你那样生活,但总让人羡慕。”韩旌显然不觉得他的比喻多么诡异,继续说,“每天看着你很有精神地出现,会让人……心情愉快。”

    自我剖析和吹捧李土芝这两件事都让他分外生涩和为难,但即使勉为其难说了这么多,李土芝依然没有反应。

    他封闭了自己,无论韩旌是不是真的像安沉焕一样被割喉而死,他都不想再回到这个让他无法面对的世界。

    韩旌发现说再多话都没有用,果断闭嘴。他拿出笔在李土芝身上写了几个字,微信里给邱添虎又留了言,随后从废墟里站了起来。他在这儿浪费了不少时间,沃德已经不知去向,而长理生也不见了踪影。

    对长理生这个人,韩旌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过。

    他出现得太奇怪了,仿佛是来阻拦他们进入红灵山洞穴,又仿佛是为了向王桃悔罪而特意来送死,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知道很多事,他说胡谷昌已经死了。

    真的?

    假的?

    长理生到哪里去了?

    倾倒的废墟掩埋了房间里大部分的摆设,他谨慎地倾听,附近没有任何声音。这太奇怪了,他已经收到了楚翔被邱添虎隔离安置的回复,那么警局的后援难道还没有到达红灵山?邱定相思发来的“赵二”的信息,他发现了赵一一的身份,那么他是不是已经落入赵一一手里?消失的长理生到哪里去了?

    与楚翔做交易的神秘第三方是不是开始插手?他们是谁?真的是“菲利斯国王”?

    韩旌轻轻地将大块板材堆叠在李土芝身上,如果他不能起来,先保证不让人发现他。幸好这里是爆炸废墟,很难看出这些碎片下面躺着个人。他在房间里搜索了一圈,没有什么发现,沿着门外漆黑的隧道,他决定往前试探。

    眼前是一片漆黑,韩旌不开任何照明,无声无息地背靠着墙面往前一点儿一点儿挪动。

    他相信除非敌人是瞎子,否则在这下面行动,一定会有相应的照明或红外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