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把她当成女儿看,现在搬出去,当然不妥。要是当成儿子看,就没有问题了。看看她做的事,谢家俩儿子加起来都差得远。

    天下风云,尽出笔下。

    谢孟生也看过《玫瑰园》和《重器》,觉得她写的男女平等,还有几分道理。

    姜翎向谢孟生郑重行礼,拜谢多年抚养之恩。

    谢孟生受了这一礼,嘱咐道: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行事谨慎一些。”

    姜翎离开时,谢家妹妹们还在学校,等她们回来想去找姜翎,被谢孟生勒令留在家里读书。

    一看书的封面,原来是《玫瑰园》全本,当即沉迷其中,看完后红着眼睛,彼此对视,伤心不已。

    “爹也看这个?”

    “我不能看?”谢孟生反问。

    “能看能看,我们去得晚,书都被卖光了,还是您老奸巨猾老马识途老当益壮……”

    谢孟生被夸了又夸,忽然发现女儿不太会用成语,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令人唏嘘不已。

    *

    各处《玫瑰园》都已售空,《玲.珑》和《重器》也卖光了。

    日方越是想回收销毁,越令人迷惑。

    是否是因为心虚,才这样急切?

    次日,全市国人创办的所有报刊统一刊印相关照片,曝光侵华日军的暴行,《玫瑰园》结局所述的暴行,罪证,竟然是真实的。

    罪行罄竹难书,照片触目惊心。

    《玫瑰园》字里行间,阴翳,晦暗,穿插着鲜活的少女日常,在阴森罗网中写出盛放的玫瑰,写出翩翩蝴蝶,最后将她杀死,一切焚烧殆尽。合上书页,闭目,仿佛还能听到血滴落的声音……

    早晨报纸售空,不停加印。军队上街收缴,报纸漫天飞舞。

    季淮生将所有事安排妥当,回乡暂住,离开前给姜翎留信:

    “云先生,静待事态发展,切勿冲动,保全自身为要,等风波停,《玲.珑》再刊新文,来日可期。”

    姜翎也如他所言,静待事态发展,与珍珠住在新居中,静静创作,每日买几份报纸看。近来因照片一事,一向开朗的珍珠都哭红眼睛,情绪难以平复。

    越云舟从学校从挑选出几位年轻的助手,组建实验室,开始初步探索。

    十二月不太平静,处处都在谈论照片一事。即使有官方澄清,说照片造假,将《玫瑰园》列为禁.书,称云中君故意抹黑,也没人相信。

    姜翎受邀参加一场宴会,与中秋宴会相仿。

    这次是代越云舟去。因实验室一事,他备受瞩目,许多人都对他的研究十分感兴趣,甚至还派人接近,蓄意查探。

    越云舟更换实验场地,一切列为机密。近期他有新的灵感,正在实验,不便出席。姜翎受他多番照拂,想回报一二,决定为他筹集更多实验资金。

    形势愈发严峻,经济凋敝,戚无恙顶着巨大的压力,行事越发艰难,货币体系一再崩溃,纸币沦为废纸,商会虽在,一己之力,难以挽救溃败的经济。

    “姜小姐,多日不见,不知你何时与越云舟完婚?”

    盛梦媛原本无所事事,忙着聚会,忙着参加沙龙,忙着与名媛们争奇斗艳,自从看了云先生的文后,忽然觉得以前自己活得很没有意义,主动参加女子互助会,开始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再看姜翎时,未免觉得她活的有些可悲。像壁上花,仅仅是个影子。

    “婚期未定。”姜翎写道。

    “你有没有看过云中君的书?”盛梦媛问。

    姜翎点头。

    “像越云舟那样的人,只有云先生才可比肩,你多看看她的书,也学一学她,精神上要自立、自强……”

    “其实这种家族式的婚约也是一种束缚,是封建的,是不民.主的……云先生都写过,报纸上有,你看过没有?”盛梦媛说起云先生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姜翎面色淡然,点头。

    “看过就好,云舟必然不会弃你不顾,你也要进步,这样才能配得上他……”

    盛梦媛向来娇纵,即使出于好意,说话也不太中听。姜翎与她通过信,知道她本意不坏,倒不介意她说的话。

    “你独自过来,与人交流不便,若有什么话要说,写在纸上,我替你念。”盛梦媛看着姜翎的字,总觉得有两分眼熟。

    姜翎点头,写道:“多谢。”

    “不必你说,我替她念。”戚无恙来得稍迟一些。

    “我发现戚公子一直以来都十分关心姜小姐,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戚无恙神色从容且坦荡。

    “难道姜小姐有什么魔力?”盛梦媛十分疑惑。

    “仰其人品,慕其才华。”

    “嗯?”盛梦媛疑惑,还没等她问,便有宾客纷纷入场。

    “听说东君在研制武器,究竟是何种武器,需要募集资金?有美械,还不够用?”

    “一样武器就能改变国之大势吗?”

    “东君在国内是学文的,且颇有文才,他不过去国外短短数年,就敢妄称制造武器改变局势……”

    对于越云舟的研究,持怀疑者众多。

    就算把理论清清楚楚讲出来,能听懂并理解的人也不多。

    “我与云舟一同出国,学文政者众多。云舟放弃优势,选国内最弱势的理工科,希望振兴科技,壮大国力……”

    “云舟自入学开始,便成绩优异,转专业后,付出于常人之数倍努力,进入顶尖研究所……”

    戚无恙一一细数越云舟在国外获得的荣誉,以及研究成果。忽然察觉到一丝阴冷之意,把姜翎往身后挡了挡。

    人群中忽有人以枪口对准姜翎,连连扣动扳机。

    “砰——”

    戚无恙直觉敏锐,早有预感,瞬间把姜翎拉向一边。玻璃杯堆成的酒塔被撞歪,顷刻间碎裂一地。酒液浸湿地毯,尖叫声连连响起。

    场中已乱,宾客四处逃窜,各色衣影攒动,潜藏在人群中的刺客压低帽檐,继续伺机。

    戚无恙快速取枪上膛,瞄准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一枪打坏吊灯上的主杆。

    水晶吊灯落地,砸出一声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而清脆,电路闪起火花,大厅瞬间暗了下来,一片漆黑。

    在慌乱的尖叫声中,戚无恙紧紧牵着姜翎的手,打算带她从侧门出去。

    “不要怕,我在这里。”

    戚无恙强自镇定下来,迅速在心中制定出逃命计划。细想竟没有合适容身的地方,她正当风口,政府不会出面替她做主,更不会主动保护。

    反而去租界安全一些,有自己的防卫力量,刺客会有所顾忌。

    外面也有人伏击,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戚无恙连续几枪直接击毙,他一路牵着姜翎,冲进车里。

    原本端庄的发髻在奔跑中散乱,被冷风铺在脸上,玉簪落地断成几截,子弹壳弹动,破空声尖锐森寒。

    被瞄准的瞬间,足以令人脊背发寒。

    即使戚无恙反应足够敏锐,她的肩膀仍然中了一枪,仿佛有利器在其中搅动,痛意剧烈,尚且可以忍受,不影响逃命速度。

    “姜小姐,你受伤了?”

    戚无恙闻到血腥气,皱眉,看向姜翎的肩头。

    她今日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血迹看不出来。他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

    “按压住伤口,先止血,忍着点。我们去租界医院。”

    姜翎忍住痛意,压住伤口边缘,防止子弹滚转。

    后面有人追击,戚无恙不时回头开枪,试图将对方甩脱,一直开进租界,引起巡捕注意,才得以摆脱。

    姜翎终于松了口气,脸色愈发苍白,额上已生出一层薄汗。

    戚无恙心中痛意越发尖锐,仿佛这枪开在他心上一样。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姜翎,想安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小姐放心,不会有事。”

    他一路开到圣玛丽医院,停车,匆匆开门,打横抱起姜翎,低声道:

    “冒犯了。”

    直到把姜翎送进手术室,才坐下来,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眼角有泪。

    想点支烟,冷静冷静,手一直颤抖,烟没点上,夹在指尖。

    无法想象如果刺杀成功会怎样。

    若真想查出云中君是谁,抽丝剥茧,一层层查下去,总能把她查出来。可这天下,找不出几处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烂成这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几乎要把人溺毙。而他如此无力,连喜欢的人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