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担心道:“公子,子时已过了。”

    程曳随口道:“你先回去吧,不必守着了。”

    仿佛浸入官场里浓稠脏污不堪的漩涡中,在朝堂上再一次同四皇子针锋相对,其他官员早觉得程曳疯了。

    四皇子是皇帝之子,程曳与其作对如此,又有何必要。皇帝再喜程曳,未来的皇位也不可能是他的。

    再说了,程家从不站队,如今的态度却很暧昧。

    时已入夏,树木葱茏。

    程曳归府,下人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他心中一愣,问下人是谁,下人却说不知,只说等他。他心中虽知不可能,却也隐隐期待着,不等下人说话就匆匆而行。

    程曳行步如风,袍袖翻飞。他既害怕心愿落空,又按捺不住隐隐期待。

    似乎任何不可能之事放在静安身上都可顺理成章。

    院中之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缓缓回过身去。

    皎然之姿,宁静淡然。

    程曳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已然碎掉了,而碎片无形地渗入血肉里。他在想,想过了好久,无法自抑地想,如果静安再一次提起,他能不能在她面前承认喜欢她。

    来的人是寻知。

    质若春雪,寻知微一颔首,便直入正题。

    寻知:“我来寻你,是为静安。”

    程曳:“她……是怎么了?”

    程曳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他知晓寻知会去找静安,但寻知却忽然回到京城。连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丝颤抖。

    寻知倒是先笑了,“此事说来却与她要说有关系也可,说无甚关系亦可。程公子如今在朝堂上与四皇子争锋相斗,我或许可以帮你。她曾为四皇子所伤……也曾想过让你做此事,只是那时她并无办法。”

    寻知掩下眼神,“此次,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此事要不要做,要如何做,还得看程公子的意思。”

    圣天谷圣女,如今已是紫苏。夫人还在休养中,她便是千愿楼里的荏荏姑娘。红棉帮荏荏圆了一个虚妄无果的梦,这红棉便是当年景荣侯所喜爱的女人,曾因景荣侯怀下孩子。

    然红棉嫁入程家的梦为程夫人所灭,她与荏荏在同一日里诞下孩子。一个是寻知,而另外一个则成了四皇子。

    寻知为鬼笔所救。而夫人则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是四皇子,因此圣天谷才会帮四皇子做事。而四皇子暗中借着北齐皇帝私生子之名,笼络北齐中人。他想要借北齐,庾双以及圣天谷三方之力坐上皇位。

    而如今,只要程曳愿意揭穿此事,寻知则可以为此作证。

    程曳虽早已认定四皇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却不曾想这其中竟如此曲折复杂。

    “那……她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并无。”寻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那她会好好活下去吗?”

    似乎想让程曳更放心些,寻知笑得很温柔,“她会的。”

    静安之语,连同她整个人给他一种梦幻之感,似真非假。到如今,他也分辨不出来,但寻知如此说来,大约是可信的。

    心中所怅,难以言说。

    -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线拉得很长很长,长得日子又到了静安的生辰。在一年之前,程曳也想过为她的及笄礼做些什么,如今却是不必要了。

    与其说程曳想赢得漂亮些,倒不如说他要的远远不仅是四皇子失去皇子的身份,他要的是,让四皇子以皇子之名背上叛国之名。

    程家的丑闻就让它埋葬在二十年前的大火中。

    在这中间还顺带为七皇子脱了污名。毕竟带着落洳出逃的是却群,因此事,支持七皇子的人显而易见地动摇了。

    这半年里,程曳借着王爷的势力收集四皇子和北齐叛党勾结的证据。北齐借此清扫了居心不良之党。至于落洳,以为四皇子所迫之名,七皇子不过是帮她逃离四皇子的控制。现如今,落洳便能风风光光回到北齐。

    皇帝为七皇子铺路如此。程曳将四皇子亲手押入大牢,此事秘而未宣,众官员多生猜测。

    平日里,清润温雅的四皇子也变得狼狈不堪,“程曳,你简直是个疯子。”

    程曳漠然不语。

    阴暗的大牢里,程曳看着四皇子,原以为会很开心,以为终于拔掉心中的一根刺,但是心却坠下去。

    或许眼前之人比他更像他的父亲。尽管许多长辈都曾说程曳更肖母亲,但母亲的相貌在他心里已是一片模糊。

    四皇子颓废地靠在墙上,“在世人眼里光风霁月的程止音,就是这般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我会向陛下请求,让殿下死得不那么痛苦。”程曳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之人。

    四皇子坐在角落,手随便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半张脸都掩在手臂里,周身散发出腐烂堕落的浓郁气息。

    一阵冷笑,渐至癫狂,“比起老七,你与我更像,对吗,弟弟?一样的机关算尽,一样的不择手段,还一样的冷血无情。”

    “我谁也不像。”程曳看上去冷漠又高贵,转身欲走,连眉头都不曾皱一皱。

    见着程曳离去的背影,四皇子喊了一声,“难道不是吗!我的弟弟!”

    程曳停下来,冷嗤,“殿下的弟弟妹妹未免太多了一些。”

    “弟弟,你的一生也将与我同样悲剧。”四皇子的声音在幽暗潮湿的大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在程曳心中回放。

    隧道昏暗,尽头有光,程曳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

    屋顶之上,程曳对月饮酒。月色甚美,惜无人共赏。

    静安平安过了十五岁,寻知去了西夏参加她的婚宴。程曳亲自为静安准备了一把轻剑,皓然流光,利而轻巧。

    程曳托寻知带给她,还让寻知不要将剑的来历告诉她。

    老七在西夏待了半年有余,皇帝为他扫清了障碍,待参宴回来,又将是另一番景象。至于王爷,朝堂之事,他也不想再管了。

    日后,品酒、赏月、观花,于他而言,都了然无趣。

    月光温柔地洒落,若一层冷霜。想念一个人之时,所思所见皆是她。月是她,花是她,酒也是她,甚至连风也挟着她的香气。

    程曳伸出手挡住月亮,月光从指缝间倾泻而下。他握了握,握不住明月,也握不住她。

    她喝到苦酒烈酒会把鼻子微微皱起来,又喜欢装作淡然处之的模样。赏月时,明月和灯火都在她眼里晶晶地亮着。看花时还喜欢从地上捡起来花瓣往他身上扔,笑嘻嘻地作无辜状。

    静安静安,唯愿你静乐平安。

    程曳喝的是醉云香,甜腻馨香,入口绵柔,仿佛那个醉酒时扒拉着他乱说话的人还在身边。

    他似乎有些醉了,明月的边沿晕开了层层光晕。

    这酒是苏睦特地送到侯府的。

    苏睦言:“因缘际会,莫多执也。”

    程曳问:“你与她有何关系?”

    苏睦答:“不过全在因缘际会之间罢了。”

    因缘际会。

    冷夜寂然,酒热心凉,底下忽有人声。

    乱云禀道:“公子,白姑娘在侯府门前找你。”

    程曳懒散而问:“哪位白姑娘?”

    乱云:“白芷芫的白姑娘。”

    程曳:“她来做什么?”

    又是痴情人。

    白姑娘被请入前厅,程曳迟迟而至。

    白姑娘一见他便跪下来,脸色苍白,泪如雨下,弱而扶风。

    程曳恍恍然。

    “程公子,能不能让我见四殿下最后一面。”白姑娘恳切道,连一旁的侍女也心生不忍。

    程曳突笑一声转身即走,听不出其中意味,白姑娘跪于地上匆忙追过去,凄凄惨惨,尚未追及,程曳站在门槛上,落拓长衫。

    “去吧。”

    程曳落下二字,洒然而去。

    幽月,凉夜,别愁离绪断心弦。

    -

    白姑娘身体尚未养好,病卧闺中许久,奈何无意从家父口中得此消息,偷偷从家中而来。泪落满襟,咽咽难语。

    四皇子仍颓唐靠在墙上,“你哭什么?”

    而白姑娘依旧跪坐在大牢前,潸然而泣。四皇子行至门边,隔着铁杵,最终还是柔了声线,“别哭了。你来此处,就是为了在我面前哭吗?这里湿气重,你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吧。”

    “殿下,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四皇子缓慢地摇了摇头,眼中有无限情意藏在晦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