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老臣武将出身,更是直言,“赵嫣那小儿称病不出,宫中的阉人与他同气连枝,殿下莫不是也要与那等人同流合污?”

    楚钦皱眉,听之提起赵嫣时候轻蔑的口气已经极度不悦。

    春猎时候人多眼杂,少帝遇刺的消息能瞒住百姓,瞒不住小周山上的达官显贵,现在秦王唯一能瞒住的只有少帝不在宫中的消息。

    少帝失踪的消息一旦传扬开恐怕生乱。

    楚钦坐在了主位,低头饮了口茶,清淡的茶叶味道在厅中弥散。

    倒也不看杨太傅一眼,“太傅大人,陛下受了惊吓,如今好好的在宫中,您来我王府闹什么?”

    杨廷和一拍桌子,“竖子休得张狂!”

    “老大人心系陛下,忠心可昭日月,就别在本王府中浪费时间了。”

    秦王歪头,将腰间的刀放在了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戴惯了金刀,换了兵器,反而不太趁手,却无损威慑,“春萝,老大人若是要血贱在秦王府,记得通知太傅府中的夫人前来验尸,可不是本王动的手。”

    杨廷和勃然大怒,“秦王殿下,先帝待你不薄……”

    秦王冷笑,好一个不薄。

    果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春萝,送杨大人和诸位大人出去。”

    杨廷和摘下了官帽,“今日拼着这乌纱帽不要,也要知道陛下的情形!”

    “太傅,朕无事。”

    杨太傅猛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不禁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今日能见陛下,便安心了!”

    楚钦放下茶杯,抬眉便见厅前门外,长廊花荫下立着一少年,眼上还裹缠着厚厚的纱布,俊美的轮廓在逆光中格外清晰。

    眼神与少帝身后跟着的老管家对上,老管家躬身过来,附耳道,“童将军找到陛下,将人送了过来,我带陛下收拾更衣后就过来找您,不料正撞上了太傅和诸位大人。”

    楚钦点头,示意他退下。

    几日绷紧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面上却不动声色。

    少年天子这才淡淡开口,“秦王救朕于为难之间,太傅不该如此为难他。”

    “朕的眼睛受了浓烟,目不能视,近些日子在秦王府中养伤,皇叔为了避人耳目,才不肯对太傅多说。过几日拆了纱布,若能视物便能回宫了。”

    杨太傅这才注意到少年的眼睛,这位多年立足朝廷的老臣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陛下……受苦了。”

    语不成句。

    天子双目失明,这么大的事,难怪了。

    杨廷和叹息,是他多忧了。

    他虽年迈,有些迂腐,但也不是那等胡搅蛮缠之人,更何况秦王手中握着西北的兵马,在兵权未释前,少帝少不得依仗秦王。

    确实是他同太后娘娘关心则乱。

    “殿下原谅老臣无礼。”

    秦王摆摆手,“陛下无事即可。”

    少年天子遂道:“诸卿无事退下吧。”

    诸位老臣皆躬身行礼,退下。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后宫收到了杨太傅的密奏。

    惶惶的人心这才似乎安定了下来。

    诸人散尽,少年天子忽听他的小皇叔状似无意的提起,“怎么陛下一人回来?”

    楚钰神色顿了顿,眼底突生了几分恨意来,“十一找不到了。”

    “十一?”

    “皇叔放在朕身边的那名黑甲,不能说话,朕……”

    楚钰忽然顿了顿,原来他尚且不知他的名字。

    “朕想知道他的名字。”

    楚钦猛然站了起来,像是没有听清楚,“陛下说什么?”

    什么叫……找不到了?

    少年天子咬牙道,“朕要找到那帮人!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赵嫣没有在少帝面前说过话,所以楚钰还不知道当时在他身边一路护着他的人是赵嫣。

    赵嫣不肯让楚钰知道。

    楚钦沉默良久,终于道,“他是林舒名下的黑甲,无名无姓,只有代号。”

    少年天子似乎也没有失望的模样,在他的小皇叔看不到的背后,手紧紧的握着一团带着血腥的外衫。

    他这短短的几日,却仿佛已经尝遍了一生的狼狈和凄惨。

    高高在庙堂之上的天子从云端跌落进了尘泥,失去一切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无名无姓的哑巴。

    到后来,连那个哑巴都无处可寻。

    少年天子冷漠的想着,死的人还不够多,所以他手中的东西才这么少。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这片锦绣山河,一寸一寸的,踩在脚下。

    “童章的人已经去找了。”

    而那些人没有回来。

    因为少帝的命令。

    他们没有找到人,中途又遇到了刺客的截杀。

    茫茫一片山壁,到处都是杀伐过后的血色,却没有找到那个人一片的衣袂。

    作者有话说:

    作者:小皇帝反思下为什么你票数这么少

    小皇帝:……

    第三十九章

    这世上无人信过赵长宁。

    赵茗不信他,崔家人不信他。

    先帝也从未信过他。

    血红的丹砂摇进杯中,一口饮尽,于是一生尽毁。

    当年的新科状元郎就像一道镌刻在颓败墙上的影子,随着太阳的升起渐渐消逝。

    世人早已忘记了隆冬的雪中为苍生而跪的少年。

    或许还有一人记得。

    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赵长宁了却君王事,葬了身后名。

    病骨支离,空背负着一腔无人可说的沉重心事,子规尚能泣血鸣啼,而他不能。

    这世上有人金戈铁马驰骋万里,灼热的像火焰,有人却只能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沉默的像望京河深冬落下的雪。

    有人朱颜叹暮齿,有人却再也不能从垂髫到白发。

    秦王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将楚钰交托在赵嫣手中时候,对于赵嫣来讲意味着什么。

    是第一个性命相托付之人。

    珠宝可托,钱财可托,唯有性命不可托。

    而秦王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把楚钰交到了他手中。

    逃亡的路上赵嫣一句话都没有同楚钰说过。

    因为楚钰也不信赵嫣。

    所以赵嫣只能是十一。

    回头看赵嫣的一生,通篇写满了奸佞这两字。

    辗转行路,看似风光无两,他年尚不知尸骨何处。

    秦王的金刀一路挂在他的腰间。

    阳光升起的时候刀身灼亮。

    赵嫣拿着那把金刀剐了那具心怀不轨的尸体,瀚月当空凝视着地上的杀戮,他的脸比月色白,身上的血迹比夜色重。

    赵嫣爱极了那把弯月一样的金刀。

    于是便也爱屋及乌的偶尔想起来金刀的主人。

    他以为他这一生都不能再勒马扬鞭。

    却原来这双手不但能抓住乌追的缰绳,也能握住杀人的金刀。

    真是太好了,他好像找回了一点过去的赵长宁的影子。

    但他知道,这只是赵长宁在赵嫣身上的一场回光返照。

    赵嫣的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鲜红如血的唇色也渐渐淡了下来。

    楚钰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摔伤了腿,身后是黑骑杀阵。

    黑骑的马蹄踏起尘灰。

    他们逃不了多久。

    赵嫣撕下了楚钰的外衫,那时候少年的手还紧紧的扯着他的袍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根根拨开了楚钰的手指。

    他的陛下也该长大了。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能上青天揽明月的时候。

    赵嫣的十几岁已然葬送进了坟墓。

    断崖很高,赵嫣身上披着少帝的外衫,外衫在风中翻飞出血浪。

    他的手中仍紧握着秦王的那把金刀,背脊笔直。

    黑骑围住了他。

    耳畔都是兵戈之音。

    第四十章

    黑骑围住了他。

    耳畔都是兵戈之音。

    赵嫣的长发被人提起来,整个人便落在马背上为首的蒙面人掌心中。

    赵嫣被迫仰起了头。

    山间的余晖映照在蒙面人的薄冷的眉眼上。

    下巴被紧紧的钳住。

    “小皇帝去哪了?”

    赵嫣咬牙,没有说话。

    有人见他相貌,调笑道,“这小倌看着文文弱弱,杀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之前碰了他的那兄弟,被他剁的都成了肉块。”

    禁锢着赵嫣的那蒙面人闻言忽然低哑的嗤笑一声。

    也没有说话,他腰间的配剑镶嵌着青玉,纹理奇特,绘五爪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