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淬玉的一张脸溅落殷红的血。

    披着赫连丹的披风出了关押他的屋子,有醉醺醺的突厥人远远看见穿着赫连丹外裳的虚影一闪而过,迟钝的大脑却来不及思考。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个被关起来的病秧子,并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等到有人清醒过来撞门而入时候,只看到了赫连丹身首异处,赤裸上身的尸体。

    夜乌藤在几百年后,又一次取走了突厥首领的性命,愤怒的宗曷带着突厥人暗中全城搜捕追杀凶手。

    世道再乱,乱不过人心。

    有人为了金银叛家卖国,有人为了野心枉送性命,天下苍生沦为刍狗,比棋子还不如。

    赵嫣在冷雨中疾步行走,手中一柄银色的弯刀。

    他的神志在大雨中有些昏沉。

    他的身后有追兵。

    他这一副病弱的身子支撑不了太久。

    脚落在泥土中,泥土像狰狞的触角要裹携着他一起遁入黑暗的地下。

    赵嫣咳嗽了两声,抬眼见泥泞的山路尽头有一座废弃的观音庙。

    庙中不见灯火。

    在离庙还有几步路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长宁,到娘怀里来。”

    赵嫣抬眸,见赵氏温柔地在他身边,擦拭干净他额发上的泥土与尘垢,似乎还是生前的模样。

    “长宁啊,活着很累,是不是?”

    娘,长宁活的很累。

    “跟娘走好不好?”

    “好。”

    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不问缘由跟着走。

    赵氏的鬼魂在阴云下飘飘荡荡。

    赵嫣跟在她身后踉踉跄跄地走,生怕惊扰到赵氏,小心翼翼盯着女人绣着琼花的衣摆,眼中不知是泪亦或雨。

    “赵长宁!”

    天际惊雷涌动,身后随着炸裂的惊雷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赵嫣猛地立住了脚,正见自己已走在悬崖峭壁间,稍一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赵氏的鬼魂如烟雾骤散。

    第一百四十八章

    楚钦一行到芹河郡时候只看到院落中篝火的余灰。

    空无一人的卧塌中有一袋来不及掩藏的香囊被福宝捡起,“是我给公子制的香囊。”

    楚钦看了一眼香囊,福宝打开香囊,面色大惊道:“公子一定用了香囊中的香料,那香料有毒,公子拿着做了什么?”

    香囊中的香料少了许多。

    楚钦蹙眉,上下扫视室内。

    但见凌乱的床铺与干涸的血迹,却没有尸体。

    兽皮制成的酒囊扔在一角。

    楚钦捡起后放在鼻尖处一嗅,除了酒味什么都闻不到。

    “福宝,你说这香料有毒?”

    福宝手脚冰凉,“的确有毒,夜乌藤須所制。”

    楚钦心中猛地一跳,若不是用在突厥人身上,便是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楚钦的手颤抖着用刀将酒囊割碎。

    酒囊中的酒液几乎倾倒干净,只在兽皮的底部看到了些未来得及匀进酒中的残渣。

    “这是什么?”

    福宝看了一眼,“这是夜乌藤的香料。”

    楚钦悬着的心放下。

    楚钦常年与突厥人打交道,心知突厥人一年中最重要的酒肉节是他们的阴山神诞生的日子,无论身处何地都会虔诚地庆祝。

    前院中的篝火说明这一点。

    赵嫣定趁此时机毒杀之,若赵嫣被抓,那此刻突厥人的院落中不可能空无一人。

    赵嫣逃了。

    楚钦背上汗湿一片。

    赵嫣会往哪里逃?

    楚钦的目光落在倾倒的木椅下,见一熟悉的用尖刀刻下的符号。

    那是宫中所用之暗迹。

    几年前楚钦在大火中将昏迷的天子交托于赵嫣时,童章沿着同样的符号,在荒山的悬崖上找到了楚钰。

    楚钦身边跟着的皆是西北军的精锐,乔装作商队装扮,带着福宝沿暗迹往南行去,直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中听到远处的马蹄声,示意潜伏暗处,福宝牵着小马逃到草丛中隐藏了身形,在簌簌的冷雨中冻的发抖。

    马蹄声渐近。

    楚钦隐匿树梢。

    借着月光瞧清树下一行。

    为首的宗曷与他西北战场中交过手,尽管作汉人打扮,那高大的身形与络腮胡须却难以掩饰。

    楚钦暗中心惊,若连宗曷都在此处,只怕阿图鲁与须卜已虎视眈眈。

    宗曷一行十数人,楚钦一行只有五六人。

    楚钦手臂微动,作一偷袭的手势。

    以少敌多,需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西北军精锐心领神会,腰间弓弩备起。

    宗曷一行在林间疾行,凌空有羽箭骤风射来,以力破千钧之势,宗曷反应极快躲过一劫,他身后跟着的突厥人则没有这般好运。

    有人射中心脏,有人手臂受伤,一时间马声嘶鸣,哀嚎遍地。

    就在此时楚钦一行从树梢一跃而下,两方人马缠斗一团。

    楚钦身边的精锐异常悍勇,偷袭成功一朝得势力求速战速决,宗曷一行伤兵累累殊死一战,一时形势胶着。

    楚钦身后有胡人举刀的时候,躲在草丛中的福宝咬牙拽了把小马的尾巴,小马吃了疼冲进杀阵,撞到了举刀胡人的腰上。

    胡人目露凶光朝着福宝行来,举刀欲砍,福宝惊恐地闭上眼睛,砍刀迟迟不落,福宝掀开一条缝隙,见胡人已被从背后劈成两半,露出楚钦黑巾覆面的脸。

    那被砍成两半的胡人正是宗曷。

    突厥人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很快被楚钦等人绑缚起来,谁知这群突厥人皆是死士,楚钦还没来得及审问,生擒几人均咬碎口中的毒药毒发身亡。

    楚钦盯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吩咐道,“将这些尸体处理,莫被旁人看出。死去的弟兄寻个草地掩埋了,日后善待家眷。”

    福宝道,“我呢?”

    楚钦看了眼福宝,“你也随着一起去,人手不够。”

    福宝气结,看楚钦沉冷的眉目又不敢多言。

    此一场恶战楚钦方六人折三人,突厥十五人全歼。

    楚钦牵着马,摘下面巾,一路沿暗迹在风雨中踽踽独行。

    山路蜿蜒,尽头有座观音庙。

    暗迹断了。

    楚钦心间猛地一跳。

    冷雨落在眉睫,风声低啸过耳。

    行至观音庙并未见有人迹。

    出了观音庙往左是悬崖,沿路看到了泥泞踉跄的脚印。

    直到走到了悬崖的尽头,他看到一条清瘦的影子。

    狂风吹起青色的袍摆,漆黑的发在风中乱舞。

    湿透如水鬼的赵嫣用手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眼中似乎有泪。

    影影绰绰的月光下看不真切。

    面朝着万丈深渊。

    再走一步,便像无根的浮蕊般直坠而下。

    天际惊雷涌动,黑云压城,雨声密集。

    楚钦在一瞬间心脏几欲停摆,他喊了声赵长宁的名字。

    风雨溟晦的夜晚中,赵长宁回过了头。

    他怔怔看着楚钦的模样。

    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不同,此时的楚钦经一场恶战,形容狼狈,面颊沾染血迹。

    俊气的眉目有些沧桑,像一柄敛去锋芒的刀。

    是什么给他的双眼刻上伤痕?

    赵嫣紧握银刀的手骤然松开。

    银刀落进泥土中。

    绷紧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

    软倒下来的时候,楚钦伸手揽住了赵嫣。

    此时才有了一种赵长宁还活着的真实感。

    不是活在别人口中。

    而是活在他怀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破旧的观音庙中有篝火。

    楚钦扔掉手中的火折子。

    马匹拴在庙前轻轻摇动着尾巴。

    观音娘娘手中捧着纤细的玉瓶中盛满雨水,雨水漫溢淌落脚下的泥土,泥土中蓬勃的野草在顽强生长。

    楚钦多年马上杀敌,手从未颤抖过。

    如今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的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错一错眼珠,这团飘渺的雾气就要消失。

    骑着乌追深夜奔袭恍若昨日。

    乱坟岗窒息的痛楚如附骨之蛆。

    楚钦的军帐中常年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火将歇,再添新油。

    果真引赵长宁魂兮归来,坠在他怀中。

    于是将他一身刻薄的戾气化成绕指温柔。

    破旧绢窗外冷雨滂沱,长夜未明。

    天际黑云暗沉,惊雷翻涌炸裂。

    楚钦将青袍外裳置于篝火之上,明灭的火光映出赵嫣苍白憔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