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波光粼粼,声音如缀珠玉。

    “陛下,您若是知道他的味道被许多丑陋的男人尝过,可还会对他有半分喜欢?”

    楚钰心中如同灼烧着一团烈焰。

    这一团火若是肆虐而出,整个明月楼将成为灰烬。

    刘燕卿全身发寒,细长的眼阴冷至极。

    整整三个时辰。

    禁卫军用尽刑罚,都没能让荣颖开口。

    一条条鞭子抽打在身上,十指被刺穿,一桶又一桶的盐水泼上来。

    倒刺割裂衣衫,穿透血肉,猩红的血浸湿绣着牡丹花的袍摆。

    荣颖的肩背在流血,四肢在流血,只有心脏无血可流。

    荣颖咬住自己的牙齿,仿佛不觉得疼。

    他这时候真正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却没有哭号哀求。

    他的影子在昏灯下仿佛要碎裂。

    荣颖从出生的时候做了兄长的影子。

    到荣家倒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能走在阳光下,却被重新困进了死去亲人一手铸就的棺材中。

    求生如此痛苦。

    走到这一步倒不如求死来的畅快。

    荣颖的手握紧了扳指。

    像是冰冷的毒蛇坦露自己的腹部。

    赵嫣不是他的光,甚至比他更冷。

    他们如此相似,又何以会相斥?

    荣颖不明白。

    就在荣颖奄奄一息的时候,禁卫回禀楚钰道,“陛下,崔大人在外请见。”

    楚钰声音如寒潭,“宣。”

    崔嘉匆匆入内,看清情形,心知自己所料不差,直跪地道,“陛下,或许臣知道兄长在什么地方。”

    楚钰心中一跳,“什么地方?”

    崔嘉看了眼奄奄一息的荣颖,看到荣颖的一双桃花眼蓦然睁动。

    崔嘉盯着那双桃花眼道,“臣在荣府做过门生,无意间窥探到荣家有一处暗阁。如今明月楼建在荣家旧址,这装修精美的暗阁不知是否有改动?”

    荣颖仰面躺地,声嘶力竭地笑起。

    眼角似乎有泪,又似乎没有。

    第一百九十九章

    崔嘉曾在荣府做过门生。

    有一日去书房见荣颖,隔着婆娑的纱影窥到荣颖转动书房两侧的青花瓷器。

    原来那是一处机关。

    荣颖机警,听到响动朝窗外看去。

    崔嘉命大,正有一只野猫跃入墙内,荣颖遂转身回去。

    崔嘉躲藏在廊后,心跳如擂鼓。

    此事许多年放在崔嘉心中并未外传,从未想过有得见天日时候。

    如今明月楼与曾经的荣府相比格局大变。

    崔嘉辨认许久才依稀能窥出原来的书房方向。

    禁卫已将荣颖关押,楚钰示意禁卫止步,由崔嘉引路经长亭水榭,绕过画廊珠帘,终于来到了暗阁的机关前。

    崔嘉转动青花瓷器,厚重的书架两排分离。

    这暗阁设计精巧,即便是最出色的匠人敲击墙壁,也未必知道里面实是空心。

    暗阁中却并未出现人影。

    暗阁占地不少,约莫两堂之距,堆砌金银财宝遍地,数十斗夜明珠熠熠生辉。

    楚钰冷声道,“此间无人,崔嘉以何罪论处?”

    崔嘉跪地道,“臣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也许能帮得上兄长的忙。”

    楚钰愤怒地一拳锤在墙壁上,咬牙切齿道,“荣颖一一”

    这两个字仿佛在他唇齿间要嚼碎吞咽。

    此时从进入之后便再未说话的刘燕卿伸手拂去案前的尘灰。

    案上有一副前朝画师吴春荣所作之《画堂春》。

    这是真迹。

    刘燕卿沉声道,“这画有古怪。”

    楚钰看向画作,只见画中车马轩昂,春日百花绽放,并未有何异样。

    “什么古怪?”

    刘燕卿遂道,“问题不在画中,是在画外,陛下久居深宫不知,寻常人家的画挂两侧不挂正中,正堂一般用来供奉先人香火。”

    楚钰面沉如铁,“这是在掩盖什么?”

    楚钰挥刀,价值千金的名画如碎泥般纷纷落下,画后的石墙显露雏形。

    刘燕卿的手顺着石墙向下,在案几后终于看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精巧机关。

    刘燕卿按下机关,原本与寻常无异的石墙忽然发出厚重的声响,石墙自下而上升起,眼前赫然出现一条漆黑暗道。

    暗道两侧点起的大红灯笼像无数只血红的眼睛。

    暗门将打开,刺鼻的腥气扑面涌来。

    刘燕卿脸色一变,顾不得君臣之礼,疾步向前行去。

    楚钰跟在刘燕卿身后。

    崔嘉焦急尾随而入,沿途只见五六具衣不蔽体的尸体横陈灰道,破旧的墙壁铺满淋漓赤血。

    他们借着猩红的灯光走到了一道朱色门前。

    门前雕着精致的花。

    从门内遁入鼻腔的是幽异的杏花香气。

    像是通往一座巨大阴冷的坟墓,又像是通往诡谲难行的地狱。

    有短促的低哑呻吟随风入耳。

    销魂蚀骨,戛然而止。

    三个男人的脚步同时顿下来。

    他们都听清楚了那是谁的声音。

    刘燕卿咬牙推开了门。

    门口处还伏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加上这一具一共有七具。

    尸体旁边扔着几具弯刀。

    弯刀上沾染着汨汨流淌的血迹。

    重重叠叠的纱帐被硕大的灯笼染上绯色。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年轻男人裸着上半身。

    团团绣着朱花的锦被中似乎有另外一道被压抑的人影。

    习武之人强健的背上落满了咬痕和抓痕,新伤旧伤交替斑驳。

    是他杀了这七个人?

    看这七人服饰皆是明月楼的仆役。

    他们是荣颖找来羞辱赵嫣的吗?

    而这个看不清楚面容的男人又是什么人?

    年轻男人的怀中的人影像一叶随着波浪起伏摇曳的扁舟,冶艳的眼尾微微扬起,衣衫一片凌乱。

    垂柳般的乌发皱作一团,全身沁出的细密汗珠浸湿软青色的罗衣,修长的脖颈像垂死挣扎的天鹅,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

    床榻上颠鸾倒凤的两人并没有听到外头的响动。

    楚钰双目血红,额头青筋跳起,两步上前拔刀就要取了这年轻男人的性命。

    这年轻男人身手极佳,躲过一击后顺手拿起床侧的刀,挑起锦被覆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后才披好自己的外衫,待看清楚了来人,两道剑眉微微一皱。

    皇帝怎么会来?

    这年轻男人正是陆惊澜。

    他依然带着王生丑陋的假面。

    第二百章

    陆惊澜被荣颖一并带走关押暗阁。

    暗阁狡兔三窟,七窍玲珑,内里四通八达。

    陆惊澜伤的很重,肩背处一道刀口深可见骨,旧伤之上又添新的伤。

    不知过了几日,他被一美貌女子带进了关押赵嫣的别室。

    与陆惊澜一同被带进来的还有七个男人。

    他们穿着明月楼的衣裳,脖颈上有金色的纽扣。

    他们是明月楼的仆役。

    荣颖伸手抚摸着赵嫣因药物作用沁满汗珠的面颊,在殷红的唇瓣上轻轻揉碾,“赵长宁一一我送你一份大礼,日后你便永远也忘不了我。即便我死了,荣颖这两个字依旧会死死镌刻在你的心头。”

    “这一次的份量比上一次在大理寺时候要多,赵长宁,你能扛得住吗?你要跪着求这些仆役,往后不论你与什么人在一起,都会想起这一张张丑陋的脸。如果不是刘燕卿告诉皇帝,你不会遭遇这些。”

    赵嫣抑制着涌动的欲望,一双漂亮的眼中藏着骇人的钩子。

    “荣颖!我一定要杀了你!”

    荣颖笑声温柔,“我等着你来杀我。我得不到的,将来也不该属于别人。”

    他在赵嫣的唇瓣上撕咬的时候像一条冰冷没有温度的蛇。

    荣颖知道他在大理寺时将解药留给赵嫣的心境与此时不同。

    那时候他放过了赵嫣。

    他还有仅存的良心。

    如今只想再度将他拉进炼狱。

    他的灵魂早已随着断裂的双腿一并扭曲。

    陆惊澜被捆缚一处,目眦欲裂,荣颖却没有看他。

    一个丑陋下贱的仆役,有什么资格入荣三公子的眼中?

    那美貌的女子推动木椅,地面上有车辙的痕迹。

    荣三公子没有回头,他的衣摆上艳丽的牡丹花栩栩如生,眼中映着幽深的灯光,像地狱中燃烧的两簇鬼火。

    “赵长宁一一我一直带着你的扳指呢。”

    赵嫣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