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明氏女病故的消息前后脚送进来的还有西北四十万大军压境部署的折子。

    皇宫中或多或少因为明氏女的情报对西北地形与军中布防有所了解,正是出自未雨绸缪的心思,而明氏女提供的情报到底是真是假?

    楚钰不得而知。

    眼下并不是开战的好时候。

    西北王大军压境部署,意在迫使他送回赵嫣。

    楚钰心知若是赵嫣不肯,楚钦未必会为难赵嫣。

    这也是他一开始的计划。

    而他没想到的是赵嫣未死的消息走漏风声。

    京城显然已容不下赵嫣。

    民意所迫,他势必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重新调查当年的赵嫣之死已经势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今只有三条路。

    楚钰将先帝所为与宁王谋反之事公之于众,扯下皇室最后的遮羞布,此后再无人敢逼杀赵嫣。

    如此一来皇家颜面无存。

    又或者楚钰将赵嫣送回西北,远离京城权力中心。

    到时候即便赵嫣未死的消息被证实,大楚高官也奈何不了他。

    西北民风近胡,血脉混杂,语言文化习俗与中原各自不同,敬楚钦如神明,未必如汉民一般对赵嫣恨不能食骨剥皮,来自民间的压力会小很多,即便有少数的西北军对赵嫣动了杀心,楚钦必定能护赵嫣周全。

    楚钰又如何甘心就此放手成全这二人?

    第三条路,杀了赵嫣,诸事百了。

    楚钰闭上双目,遮覆住阴沉的眼。

    所有人都在逼他。

    到底是什么人透露了风声?

    此时空寂的大殿外花衣大监掀帘来报,“陛下,皇后在殿外。”

    楚钰微怔,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楚钰往殿外行去,殿外两侧是朱红的墙,墙头挂着明亮的宫灯,冬日已经到了尽头,积雪却还未曾消融。

    花衣大监垂首低眉跟在身后。

    刺目的雪光中见一身量不高的清瘦女子赤脚散发跪行而来,两膝上的血迹浸出鹅黄的罗裙,雪白的脸,清秀的眼,垂首时候裸露一片漂亮的颈,这样的女人连笑起眼中都带着幽怨,哭泣的时候如花瓣般引人垂爱。

    “陛下!妾身来负荆请罪。”

    楚钰并无动容的神色。

    他弯下了腰身,带着玉扳指的手指抬起皇后楚楚可怜的脸。

    “是你?”

    陈婉芝有一瞬间在自己的丈夫眼中看到了令人胆寒的杀意,颤抖将事情原委一并道与楚钰。

    “我与父亲本欲将此事瞒下,却不料陈家被安插了耳目,父亲也是这些日子见民声鼎沸,心知出事,严查府中下人,这才查出奸细,如今已下入陈家地牢,全凭陛下发落!”

    楚钰松开钳制皇后面颊的手指。

    陈家向来唯他命是从,想必这一次确实非陈家之祸。

    “婉芝,荣家的旧案再前,往后切记别多生是非,这一次看在你儿子的面子上饶了你,若是再有下一次,悬梁自尽的人便是你。”

    陈婉芝战战兢兢,点头称是。

    楚钰拂去衣袖上的碎雪,他转过身份时候,正有枯枝的影子覆住陈婉芝娇小的身形。

    “朱旻盛,皇后病了,往后若是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宫门半步。”

    上一次听到年轻的天子口中吐出同样的句子时候,还是在太后娘娘被幽禁之前。

    跟在楚钰身后的朱旻盛知道,皇后是聪明人。

    若是她等陛下查到陈家头上再来解释,陈家便是下一个潦倒的荣家。

    如今只是皇后出事。

    陈家一门荣宠不减矣。

    相比于家族的兴衰,陈婉芝已顾不得自己的丈夫与已经死去的佞臣到底是何关系。

    即便真有什么,也不是她能多嘴的事。

    比起腥风血雨,陈婉芝宁愿关住中宫的朱门为自己的孩子绣花。

    楚钰心情不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赵嫣。

    少年太子与年轻的首辅在帝王寝宫外擦肩而过。

    年轻的首辅唇瓣带着绯薄的红,低垂眼帘,日光莹莹落在发冠上,大红色的官袍上有五爪的莽。

    也许他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思从那时候便已经存在。

    他从前是太子,如今是帝王。

    却如同无根的草木。

    赵嫣说十一已经死了。

    楚钰知道十一没有死。

    当初那个背着他走了数十里山路的十一怎么会死?

    十一就是赵嫣。

    可他留不住赵嫣了。

    赵嫣在八千银甲军前揽住楚钦的脖颈。

    赵嫣的心里放着他的小皇叔。

    楚钰每每想起皆嫉妒欲狂。

    赵长宁一一

    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这一天夜里,楚钰没有来。

    赵嫣却仍然换下了安神香。

    摆布他的人想连他的睡眠都要控制,于是他已习惯了长久的失眠。

    赵嫣用发青的眼盯着帐顶,帐顶上有一双戏水的鸟。

    昏灯始终未灭。

    京城不容他,西北回不去。

    天下之大,他已没有归处。

    赵嫣觉得口渴,他想喝酒。

    喝一切能解除痛苦的酒。

    否则他会忍不住爬起来割断自己的喉咙,溅出的血会吓坏外头的哑巴丫头。

    可是他没有找到酒。

    赵嫣闭上眼睛,覆盖住眼中的血红,死死攥紧了手指。

    他知道自己疯了。

    变成了一个清醒的疯子。

    墙壁上的蜘蛛上下攀援,织出一张透明的网。

    第二百零七章

    御案前金樽倾倒,宫侍战战兢兢。

    年轻的皇帝面色不愉,阶下是砸一地的奏折。

    杨廷杨太傅与诸重臣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隔着一道厚重殿门,还能听到外候的红袍重臣异口同声。

    “陛下,臣等跪求重查前内阁首辅赵嫣之死!”

    楚钰猛地掀翻了案前的笔墨。

    “他们这是在逼宫!”

    花衣大监手执拂尘,身后是琳琅珠帘。

    “陛下,这阶下重臣日日来跪,至今已有五日,您迟迟不见,实是引他人疑窦啊。”

    楚钰额头剧烈抽动。

    朱旻盛叹息,“前内阁首辅当年死去天下人无一不拍手称快,如今朝野风闻赵嫣未死,您迟迟不下决策,怕是于民间声望有碍。”

    楚钰脸色铁青,“朕堂堂中原帝王,也要被他人口舌左右?”

    朱旻盛摇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啊。”

    楚钰笑了起来。

    先帝在世时候所作一些决策楚钰往往不能理解,直到自己坐上了位子才明白先帝的考量与难处。

    他被捆缚在了这金銮殿上,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死囚。

    楚钰与先帝越来越像。

    或者说,他渐渐与每一任帝王越来越像。

    实权在握,却为何活的像傀儡?

    众臣相逼,民声鼎沸。

    这是在逼着他这皇帝站队。

    是与众臣站在一起,还是与赵嫣这奸佞站在一起?

    身为帝王若失了民心,江山倾覆尤在眼前。

    他接下这副担子,便意味着楚钰二字将被抹杀。

    为了维系高祖苦心孤诣打下的盛世,还要葬送多少人?

    朱旻盛叹息道,“几百年前在陛下如今坐的龙椅上,前朝某一位皇帝被众臣逼迫下旨杀掉他的爱妾。”

    楚钰抬头看这浩大宫殿,手扶住椅上金龙,神情颇为讽刺。

    “纵贵为天子,不及民间牧马人一二也。”

    朱旻盛抬起眼眸,心中百味杂陈。

    不知过去多久,朱旻盛听到皇帝疲惫的声音,“宣刘燕卿。”

    刘燕卿受命从刘府入宫。

    他见御书房前跪着一地红袍,心中已对当下的情形了然。

    刘燕卿垂首没有说话,从众臣身侧留下的主道中穿行而过。

    杨廷已经年迈,声音却如洪钟,“刘大人包庇奸佞,是存何等心思?”

    刘燕卿猛地顿住了脚,回头盯着杨太傅的眼神如同淬毒,“他到底是否奸佞,太傅当真不知?”

    分明可以息事宁人,非要闹到人尽皆知。

    阶下大言不惭下跪者,道貌岸然地妄图再一次逼死他。

    杨太傅声音一滞,“老朽一言一行皆是为了大楚!”

    赵嫣若果真未死,便是大楚的一颗毒瘤。

    势必要连皮带肉剖出。

    刘燕卿心道当初若不是有大赦天下这借口,这干老臣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刘燕卿道,“在座诸位皆迂腐儒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