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权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那里有蔚蓝的天空,有宽阔的大海,有绵延的山岭。他踩着冰冷的海水边跑边跳,像无忧无虑的少年。公瑾走在他后面的沙地上,笑得灿烂无比。父亲和叔伯们坐在沙滩上晒太阳,兄长把自己埋在沙子里。那里远离了纷飞的战火,只有安宁和平静。

    他知道这是一个属于别人的梦。

    他抱着双腿窝在货箱里,摸了摸发疼的手臂。就在刚才,公瑾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船舱里拖出来,一路上没对他说一句话。公瑾把他推到又黑又冷的货仓里,表情冷硬的关上舱门。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几乎将他淹没。

    他没来得及向公瑾告别。他曾经想过很多告别的方式,一句再见或是一个拥抱。他想让公瑾记住他,而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运输机离开战舰。公瑾站在舰桥上,目送它飞进星门,直至机翼上一闪一闪的灯光消失在黑暗里。

    “为什么送他走?”子敬走到他身后。

    公瑾缓缓地说:“我不能看着他死。”

    “没有生命的东西又怎么谈得上死”子敬反问道。

    公瑾笑了笑,“我也一样。”

    子敬按住他的肩膀,“你是我的朋友。”

    一艘穿梭机向着蓝牙号飞来,机身上印着孙家火红的徽章。

    舒城很美,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权靠到升降椅上,周同为他戴上脑部扫描仪。

    桌上摆着不少老式相框,他随手拿一个过来看。相框里是两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一个沉稳内敛,像公瑾。另一个漂亮纤细,长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是公瑾的孩子?”他问。

    “双胞胎,从生育中心抱回来的。”周同打开仪器,随口答道。

    “挺可爱。怎么在舒城没看到他们?”权仰着脑袋问。

    “这儿可不是适合人类健康成长的地方。”周同用双手按住他的头,低着头观察扫描结果,“你很特别,记忆体和人类的几乎一样。”

    “什么意思?”

    “所有的知觉、感情和记忆都是从人类那里复制过来的,真了不起。”周同赞叹道,“同样这些记忆也能放回到人类的脑袋里。”

    “我明白了。”权靠着椅背,苦笑。

    这个名为孙权的机器是我收集记忆的工具,我将他送到你的身边,让他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做我的手指。公瑾,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

    你怎么知道一切就会如你所愿?——他想。

    一声枪响打乱了他的思绪,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里是私人住所!”

    “你们不能进去!”

    脚步声离医务室越来越近。

    “我带你从后面走。”周同拉起他,迅速按开医务室的门,权从桌上匆匆拿了一把手术刀。

    他们一路向前跑,直到后门的铁栏挡住他们的去路。铁栏的另一边守着一排端光枪的士兵,男人从士兵的后面走出来,表情阴郁。权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到了。

    “总督大人,您这样做未免太不礼貌。”周同挡在他的前面。

    “你们藏着我的东西又有多礼貌?”仲谋冷笑着反问道。“别以为你是公瑾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权将周同推开,向前一步,面对着和他一样的脸。

    周同拉住他:“什么也别做,主人很快就会回来。”

    仲谋冷冷地打消他们的念头,“他回来又怎样?如果我命令他杀了你,他就会杀了你。”

    “好,那我就等他来杀我。”权笑起来。你这么做,他又会怎么想你呢?孙仲谋。

    仲谋皱了皱眉,“我知道,你就想让我这么做。”他抬起手,士兵举起光枪对准权,“我要的是记忆体,只要不伤到头,其他部分随便。”

    权摇着头退了一步,按开手术光刀。

    “开枪。”仲谋冷漠地命令道。

    我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些记忆。我不会把它让给你!

    权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地插下去。

    光刀和光弹刺进身体的剧痛从全身传到脑中,眼前就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记得公瑾说:死没什么可怕,闭上眼睛就行。只是会有点舍不得。

    第36章

    回柴桑以后,仲谋不顾医生的强烈反对,命令他们将记忆体里残留的记忆复制到自己的脑袋里。

    当他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泪水不由自主地流满脸颊。像从一个漫长苦涩的梦里醒来,支离破碎的片段从脑海中掠过,模糊的影像里唯一清晰的只有公瑾。

    仲谋从床头摸出手术光刀,为了一点珍贵的记忆自相残杀,简直像一场失控的闹剧。幸好,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