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眨眼还要短暂的时间里,庞大的龙形被解除了。

    容颜隽秀的富江,露出了一丝扭曲到诡异的笑容。

    他立于天际,静静等候。

    展开双臂,拥抱死亡。

    银与蓝交织的光,将他的腹部贯穿。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了。

    凄迷的蓝色火光下,富江被惨白的枪刃从天空射落。

    就像月亮从天而降。

    是璀璨耀眼的高等星的陨落,光翼长留。

    大神宣言重新归整为一,飞跃在立夏身侧,下一刻像是断电一样‘当啷’落下。

    化为点点银色的灵子,重归王的宝库。

    天穹的变化是最先开始的,血色破碎,湛蓝辽远。

    绯色的碎片从天空不断掉落,像抓不住的花瓣,由红化白,是光的残影。

    自然在吐息,世界在咆哮。

    是修复,也是涅槃。

    少年听到了新生的气息在对空长吟,仿佛歌唱。

    林涛阵阵的哼唱下,他看到了富江的背影。

    春风娇好,日光正恰。

    如雪的花簌簌落下,落了满头,犹如白首。

    他在无尽的风与光里回眸,于是,立夏看到了他的眼睛。

    ――浅笑且无暇。

    富江的心脏被洞穿了,却迟迟没有死去,也没有迎来伤口的愈合。

    他站在海面凸起的礁石上,而礁石的另一端落下了最后一片蓝色的火花。

    像极了本体与分体的对立,下一刻,火花形散如烟。

    川上富江的本体与分体。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却又有些微妙的地方完全相反。

    分体的富江……有些坦率过头了。

    百丽翡达的腕表,雅马哈的机车。

    庄园式的别墅,价格不菲的食材。

    高中时候富江向往且喜欢的东西,这个特异点里分体富江所拥有的。

    这一切,都非常轻易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恶劣傲慢,称呼他为‘喂’的富江。

    感情真挚到低微,以甜腻声调称呼他为‘立夏’的富江。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少年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他们是我想要活成的模样。”川上富江如此回答道:“在你刚掉进这个特异点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了。”

    “刚掉进特异点……”

    立夏想到了。

    由于灵子转移开在天上的缘故,他打开了王的财宝库,使用大神宣言带着自己投掷进了一栋大厦的玻璃幕墙里。

    那杆光辉璀璨的□□,是北欧主神奥丁的武器。

    由于其特性的缘故,一旦投掷就会像流星一样必定命中。

    对流星许愿的习俗最初也是因此而来:对划过天际的大神宣言进行宣誓,其誓言必定实现。

    现在,富江告诉了立夏一件不为人知的事。

    “那天,‘我’对着划过天空的大神宣言及你许愿。”

    “……许愿?”立夏有些呆愣的看着他。

    “许愿再次见到你,许愿好好的叫一次你的名字。”富江在用残存的力量将身体上的破洞补住,但是力量总会有用尽的时候。

    他的时间,不多了。

    “想要称呼你为‘立夏’,想要你能被更好的对待,想要为你献上举国的奢华。”富江笑得从容,眸光深深,“想要你……富有整个世界。”

    如果再见,想称呼你为‘立夏’。

    所以,每一个分体富江,都称呼少年为立夏。

    他终于好好的喊了这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蝴蝶,落在了富江带笑的唇瓣上,那翅膀半朽的蝴蝶在吸食着富江唇角溢出的血。

    血液特有的铁锈色,蔓延了蝴蝶翅膀上的脉络。

    但是,除此以外,也没有其他的变化了。

    吃掉了富江的眼睛的鱼类,变成了富江。舔舐了带有富江血液冰块的猫,变成了富江。

    现在,亲吻了富江鲜血的蝴蝶,并没有变成富江。

    “所以,我就知道……他要死了。”立夏说着,抚上了手腕上迦勒底发给御主的,腕表形制的联络器。

    这是心里感到不安焦虑时,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不,更准确来说,从大神宣言的威光开始盛放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了。”立夏拍了拍膝盖上黏着的白沙,“但是……没关系。”

    现在的立夏,是笑着的。

    那个笑容不比哭好看到哪里去。

    川上富江,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害过他。

    川上富江与利维坦,这两者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富江的人格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

    他不知道富江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这一点,又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与艰辛。

    毕竟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解释,只是一句故作轻松的嗤笑――‘普通人类的感情,可不会败给所谓的神话。’

    立夏强压下心中各种驳杂的念头,梗着脖子,硬撑着道:“我会一直向前走,不会回头。”

    不能输啊,绝对不可以。

    毕竟,富江可是以这种形式放弃了一切,却又在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他――

    “英雄?那不就是被世人景仰的怪物。大人做不到的事,反而需要小孩子去做好。这种不像话的世界……勉强着活下去,似乎也没那么有意思。”

    富江在自己的血里静静安眠,这一次,没有新的富江。

    一个人在少年时期所设想的人生规划,理想,未来……往往最后也只能停留在那个年岁。

    是的。

    未来往往会与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

    就像藤丸立夏,过去时候他想开一家小书店,或者成为一名宠物医生。

    但是,他曾经想的,与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相比过于平淡与普通。

    他是个甘于平凡的人,只是现实来得未免过于悲伤与轰烈。

    那么,川上富江呢?

    其实就现在而言,过去的他的所思所想已经都无所谓了。

    毕竟他是少有的,任性到毫无改变的人。

    “你是川上富江,心弛神往的理想。”

    “喂――去学学怎么做个人类吧,别再做什么勇者和主人公了。”他的唇颤抖了一下,微弱的挤出了一个名字:“……立夏。”

    无论是一周目将立夏杀死的人,还是富江的性格侧重向利维坦的思维方式时,都说过这么一句话:

    ‘你不像人间的东西,反倒像神造的一样干净。’

    但同时也像是那句‘真稀奇’的感叹一样,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所谓救世之人,就像降世的人神,天选的牺牲品。

    因为太过纯粹,总是会容易受伤。

    那么受伤之后呢?是不是就会重新回到天上?

    富江固执的看着立夏,直至那双眼睛彻底暗淡无光,生机散尽。

    那大滩深彻的红里,是一个人支离破碎的灵魂。

    ……真难过啊。

    可是,即使难过到眼前一片泪光模糊,头脑浑沌。

    那个人,他的朋友,也不会再醒过来了。

    他不止没有醒来,反而整个人都开始消散成灵子了。

    或许一分钟,或许两分钟……这之后,除了迦勒底这次命名为‘命运冠位指定’计划之外的人和整个世界――

    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川上富江了。

    所以说,他究竟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关于他和富江是朋友这一点……以及更重要的。

    一周目的最开始,他其实也是为了身边的人才下定决心走上这条路的。

    而‘身边的人’里,包括了川上富江。

    而富江想要做的,是与立夏再次相逢,并且阻止他的死亡。

    他与魔物做了交易,并作为人类战胜了神话,得到了绝对的掌控权。

    讨厌疼痛的他,将自己重新切开,维持着死亡时不成人形的丑陋模样。

    因为他死的时候,立夏还在前往天文台的路上。

    如果一直维持这副模样,那么他的少年人,是不是就会一直行走在那条路上不会死去呢?

    与利维坦融合的富江,做了这样一个梦。

    结果执念的最后,把自己都变成了不得不被修复的‘错误’。

    富江叹了口气,看了眼头顶上方,那双泪意模糊的蓝眼睛。

    “少哭丧着脸了。”黑发黑眼,容颜秀丽的少年人背朝礁石,仰面朝天,看着放晴后的天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了。

    “无论生死,我都比你来得从容漂亮。”